長孫無忌沉重地說道:“娘娘,此事非同小可。冠軍侯今日所為,固然解了旱情,立下不世奇功,但其手段……太過駭人。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亦非陛下與冠軍侯之福啊!”
長孫無垢沉默片刻,忽然撐著榻邊站起身來。她雖已顯懷,動作卻依舊帶著皇后特有的端莊與決斷。
“娘娘?”長孫無忌一怔。
“本宮要去見陛下。”長孫無垢語氣堅定,“立刻。”
“可是娘娘,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且您有孕在身……”
“正因為有孕在身,有些話,本宮才更應該說,也更方便說。”長孫無垢打斷兄長,眼中閃爍著智慧與果斷的光芒,“于公,本宮身為皇后,有規諫君王、調和君臣之責;于私,本宮既是陛下的妻子,也是瓊華的姐姐,李毅的妻姐。無論如何,本宮都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與冠軍侯之間,因為猜忌而生出無法彌補的裂痕,甚至……走到兵戎相見的那一步!”
她頓了頓,手輕輕按在小腹上,聲音又低了幾分,卻帶著更深沉的情感:“更何況……本宮也要為自己腹中的孩兒考慮。”
長孫無忌看著妹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決,知道勸阻無用,只得低聲道:“娘娘一切小心,萬勿與陛下爭執。”
“本宮省得。”
長孫無垢未乘鳳輦,只帶了兩名貼身宮女,徒步走向甘露殿。雨后宮道濕滑,她走得緩慢而小心。陽光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映出幾分母性的柔光,也映出她眸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憂慮。
甘露殿外,守衛的禁軍見是皇后親至,不敢強硬阻攔,只得入內通報。片刻后,殿門無聲開啟。
長孫無垢示意宮女留在殿外,獨自一人,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沒有點燈,顯得有些昏暗。唯有幾縷陽光從窗欞縫隙透入,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李世民沒有坐在御案后,而是獨自一人,背對著殿門,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一新的宮苑景色。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卻透著一股濃重的、化不開的孤寂與疲憊,甚至……有一絲長孫無垢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彷徨與迷茫。
“陛下?”長孫無垢輕聲喚道,腳步放得更輕。
李世民身形微微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看到皇帝面容的剎那,長孫無垢心中猛地一揪。不過一夜之間,李世民仿佛憔悴了許多,眼眶深陷,胡茬凌亂,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最讓她心驚的是他的眼神――那曾經充滿自信、銳利如鷹、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神,此刻卻顯得有些渙散,帶著深深的困惑、自我懷疑,甚至……一絲被打擊后的頹然。
這哪里還是那個意氣風發、銳意進取的貞觀天子?這分明是一個被某種巨大沖擊撼動了心神、暫時迷失了方向的普通男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