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元年的第一場大雪,來得毫無征兆,卻又聲勢浩大。
前半夜還是細碎的雪籽敲打窗欞,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個長安城。
待到天色微明時,推窗望去,只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屋脊、樹梢、街巷、宮墻,皆披上了厚厚一層銀裝。空氣清冽得仿佛能洗凈肺腑,昨日還隱約殘留的肅殺與議論,似乎也被這純凈的潔白暫時掩埋。
冠軍侯府內,也是一片銀裝素裹。庭中的幾株老梅,虬枝上堆著松軟的雪,偶有幾點含苞待放的嫣紅從雪中探出,分外精神。池塘結了薄冰,覆著雪,如同一面巨大的白玉盤。
李毅起身較平日晚了些。昨夜他于靜室中揣摩新得的《射日訣》,又將八方射日弓取出細細擦拭,體悟其中神韻,直至深夜。醒來時,枕邊已空,長孫瓊華早已起身。
梳洗罷,用過朝食,李毅信步走出房門。雪后初晴,陽光雖不烈,卻將滿庭積雪映照得晶瑩璀璨,晃得人微微瞇眼。空氣雖寒,吸入胸中卻有一股暢快的清冽。
繞過回廊,便見中庭的雪地里,長孫瓊華正與幾名貼身侍女嬉戲。她今日披了一件李毅前些日子特意讓人用火狐皮鑲邊縫制的石榴紅織錦斗篷,那鮮艷的紅色在這片素白的世界里,如同一團跳動的火焰,明媚奪目。
許是這難得的雪景激發了她深藏的小女兒心性,平日端莊溫婉的侯府夫人,此刻竟挽起了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正指揮著侍女們堆雪人。她自己則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兩顆黑曜石為雪人嵌上眼睛,又尋了根胡蘿卜做鼻子,笑得眉眼彎彎,臉頰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比那紅梅還要嬌艷幾分。
“夫君!”見李毅過來,長孫瓊華眼睛一亮,站起身,卻忘了腳下積雪濕滑,一個趔趄,李毅眼疾手快,箭步上前將她扶住。
“小心些。”李毅握住她微涼的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更多的卻是縱容的笑意。
“沒事沒事。”長孫瓊華吐了吐舌頭,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隨即又興奮地指著那已初具人形的雪人,“夫君你看,像不像你?我讓她們堆得高些,魁梧些!”
李毅失笑,看著那圓頭圓腦、頂著個小樹枝當“禹王槊”的雪人,實在看不出哪里像自己,卻也不忍拂了她的興致,點頭道:“嗯,頗有幾分神韻。”
長孫瓊華更開心了,眼珠一轉,忽然彎腰迅速團起一個雪球,趁李毅不備,“啪”地一下砸在他胸前的大氅上,留下一團雪漬,隨即咯咯笑著跑開。
“好哇,竟敢偷襲本侯!”李毅佯怒,也俯身團雪。他手勁大,團出的雪球緊實無比,卻只用三分力氣,輕輕擲向長孫瓊華腳下,濺起一片雪沫。
一時間,中庭內雪球紛飛,笑語不斷。侍女們識趣地退到廊下,含笑看著侯爺與夫人難得的孩子氣。陽光灑在晶瑩的雪地上,反射著碎鉆般的光芒,映照著長孫瓊華歡快跑動的紅色身影,她清脆的笑聲如同玉珠落盤,在這靜謐的雪后庭院中回蕩。
李毅停下了追逐的腳步,站在一株覆雪的梅樹下,靜靜地看著她。
雪光映照下,她的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因奔跑和歡笑而染上醉人的紅暈。烏黑的發絲從狐皮風帽中滑出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那雙總是盛滿溫柔與依賴的眼眸,此刻閃爍著純粹而明亮的快樂光芒,比任何寶石都要璀璨。
紅色的斗篷隨著她的動作翻飛,如同一只靈動絕美的火狐,在這銀白的世界里肆意舞動,鮮活,明媚,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毅看得有些癡了。這是他從未見過的長孫瓊華,褪去了侯府夫人的端莊持重,洗去了因他重傷昏迷而蒙上的憂慮陰霾,展現出最本真、最嬌憨、也最動人的一面。仿佛還是那個在長孫府中被父兄嬌寵、天真爛漫的少女,無憂無慮,不識愁滋味。
若能永遠守住她這般笑顏,這萬里江山,這赫赫功名,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李毅心中驀然升起這樣一個念頭。
就在這時,正彎腰去捧雪的長孫瓊華,動作忽然一頓,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直起身,手不自覺地按向小腹,臉上歡快的笑容也凝住了,換上了一絲茫然與不適。
“瓊華?”李毅心下一緊,快步上前,“怎么了?可是凍著了?還是玩得太累?”
“沒……沒什么,”長孫瓊華搖搖頭,想說什么,臉色卻忽然一白,身子軟軟地晃了晃。
李毅再顧不得其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入手輕盈,隔著厚厚的衣物,也能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顫抖。
“傳王大夫!快!”李毅一邊抱著她疾步往溫暖的室內走,一邊對廊下的侍女厲聲吩咐。聲音里的緊張,讓所有人心頭一凜。
“夫君,我沒事……可能就是跑得急了,有點暈……”長孫瓊華依偎在他懷里,聲音有些虛弱,卻還在寬慰他。
“別說話,先回屋。”李毅抱著她,步履如飛,穿過回廊,徑直進了正房暖閣。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暖榻上,又拉過錦被將她蓋嚴實。
侍女們早已手腳麻利地端來炭盆,添上銀霜炭,又捧來熱湯。暖閣內迅速升溫。
不多時,須發花白的王大夫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來了。他是侯府常駐的醫官,醫術精湛,為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