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臣聽聞,昔年周文王行于野,見枯骨,命吏掩之。吏曰:‘此無主矣。’文王曰:‘有天下者,天下之主;有一國者,一國之主。今我在此,我其主也。’遂葬之。天下聞之,皆曰:‘文王賢矣,澤及枯骨,況于人乎?’”
李毅頓了頓,繼續道:“今陛下見白骨露于野,心生惻隱,此乃仁心發露。若能將此心推而廣之,收葬遺骸,撫恤遺孤,使生者得慰,死者得安,則天下百姓,必將感念陛下仁德。”
這番話說完,所有人都看向李毅。
這不是諫,這是為帝王鋪好了臺階,指明了道路。
李世民深深看了李毅一眼,目光復雜。良久,他緩緩起身,對著滿目白骨,沉聲道:
“傳朕旨意。”
所有玄甲軍將士單膝跪地。
“即日起,命京兆府、將作監、太常寺協同,收葬北苑及京畿各處荒野遺骸。凡能辨認身份者,妥善安葬,立碑記名;無法辨認者,亦集中安葬,立‘無名冢’以祭之。”
“諾!”
“再傳旨:命戶部、刑部徹查,凡因戰亂失去親人之家,皆登記造冊。免其三年賦稅,發放撫恤錢糧。孤兒寡母無依者,由官府供養。”
“諾!”
“再傳旨……”李世民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自今日起,每年清明、中元,朕將親祭這些無名冢。他們雖無名無姓,卻是朕的子民,是大唐的子民。朕……虧欠他們。”
最后一句話,他說得很輕,卻重逾千斤。
暮色中,這位年輕帝王的背影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獨。
李毅躬身道:“陛下圣明。仁心一念,可感天地。這些亡魂若泉下有知,亦當感念陛下恩德。”
“恩德?”李世民苦笑搖頭,“朕不過是在彌補過失罷了。為君者,若連子民的尸骨都無力安葬,何談治國平天下?”
他轉過身,看著李毅:“冠軍侯,今日若非你陪朕散步至此,朕恐怕還不知這繁華京都之外,尚有如此慘狀。你說得對,文王澤及枯骨,天下歸心。朕……當效法先賢。”
“陛下能有此心,已勝似無數君王。”李毅真心實意地說道。
這不是奉承。在封建時代,一個帝王能對普通士卒、百姓的遺骸產生如此強烈的惻隱之心,并付諸行動,已屬難得。
秦瓊、尉遲敬德等將領也齊齊躬身:“陛下仁德,臣等感佩!”
李世民擺擺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今日朕累了,回宮吧。”
“諾。”
回程的路上,氣氛格外沉重。無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暮色中回蕩。
行至宮門時,李世民忽然停下,對李毅道:“冠軍侯,陪朕再走走吧。”
李毅知道皇帝有話要說,揮手示意玄甲軍退后,自己陪著李世民在宮墻下緩緩而行。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宮燈次第亮起,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愛卿,”李世民忽然開口,“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稱職么?”
這話問得突然,也問得沉重。
李毅沉吟片刻,謹慎答道:“陛下登基不過數月,已平定內亂,安撫百姓,重開科舉,設立武備學堂,如今又要收葬遺骸,撫恤孤寡。每一樣,皆是利國利民之舉。若這都不算稱職,那古往今來,稱職的帝王恐怕寥寥無幾。”
“寥寥無幾……”李世民喃喃重復,苦笑道,“可朕今日看見那些白骨,心中只有慚愧。他們為大唐流過血,卻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朕這個皇帝……做得還不夠。”
“正因有不足,才要改之。”李毅緩緩道,“陛下,臣以為,為君者最難得的不是永不犯錯,而是知錯能改,見弊能革。今日陛下見白骨而惻隱,下令收葬,這便是圣君之始。”
李世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李毅。宮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冠軍侯,你與旁人不同。”他忽然道,“旁人見朕,或畏或諛,所多是空話套話。唯有你,敢說實話,也能說實話。”
“臣只是盡本分。”
“又是本分。”李世民笑了笑,“你這‘本分’二字,含金量可不低啊。”
兩人繼續前行。過了許久,李世民才又開口,語氣變得深沉:
“朕常想,這天下太大了。大到朕坐在兩儀殿中,批閱著奏章,聽著捷報,便以為四海升平,萬民安樂。可今日那些白骨告訴朕,不是的。在這繁華京都之外,在朕看不見的地方,還有無數苦難,無數血淚。”
他望向夜空,星辰初現:“朕要記住今日所見。永遠記住。”
李毅沉默著。他知道,歷史上李世民確實以愛民著稱,貞觀年間多次減免賦稅、賑濟災民、釋放宮女。或許,正是從這樣一個個具體的觸動開始,才造就了那位被后世稱頌的明君。
“陛下,”李毅輕聲道,“臣以為,治國如醫病。見癥方能下藥。今日陛下見到了‘癥’,下了‘藥’,這便是好的開始。持之以恒,必見成效。”
“持之以恒……”李世民點點頭,“說得對。傳旨之事,朕會親自督辦,絕不容許敷衍塞責。”
說話間,已到兩儀殿前。
李世民站在階下,最后望了一眼北苑的方向――那里已隱入夜色,什么也看不見了。
“冠軍侯,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歇息吧。”
“臣告退。”
李毅躬身行禮,轉身離去。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見李世民仍站在階前,仰望著星空,久久不動。
那個背影,在巍峨的宮殿襯托下,顯得渺小,卻也顯得堅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