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彎腰。
眾目睽睽之下,她把自己腳上那雙意大利定制的小羊皮高跟鞋脫了下來,隨手扔進那個滿是灰塵的紙箱子里。
“傻柱。”婁曉娥喊了一聲。
“哎!在呢!”
“把那箱勞保用品拿過來。”
傻柱麻利地搬過來一個大紙箱。撕開封條,里面是幾十雙綠色的解放膠鞋。
婁曉娥從里面挑出一雙37碼的,也不管那鞋底硬不硬,直接套在腳上。系鞋帶的動作熟練得像是個下鄉的老知青。
站起身,跺了跺腳。
“舒服。”婁曉娥吐出兩個字。
她走到allen面前。那雙廉價的解放鞋踩在爛泥地里,穩穩當當。
“覺得破?”婁曉娥指著遠處那片連只鳥都不愿意落腳的灘涂,“那是咱們的地。五十畝。”
“覺得臟?”她又指了指腳下的爛泥,“這泥底下打下去二十米,就是花崗巖。是最穩的地基。”
allen被她的氣勢鎮住了,縮了縮脖子:“可是……婁總,這也太……”
“嫌太苦的,現在就可以走。”婁曉娥從包里掏出一疊信封,“這是回北京的火車票,外加五百塊遣散費。拿了錢,立刻滾蛋。我這里不養大爺。”
沒有人動。
五百塊是巨款。但誰都聽得出來,這一走,就等于告別了一個時代。
“要是留下來。”
婁曉娥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蓋過了遠處打樁機的轟鳴聲。
“那這就不是荒地。是咱們的戰場。”
她走到那片荒草叢中,不顧草葉割手,一把扯掉了一根擋路的野蒿子。
“別嫌這里破。三年后,這里會是全亞洲最大的服裝生產基地。你們設計的衣服,會從這個‘鬼地方’裝船,運到巴黎,運到紐約,掛在第五大道的櫥窗里。”
婁曉娥轉過身,背對著陽光。那一刻,她身上沒有半點貴婦的嬌氣,只有一股子要在石頭縫里蹦出來的野蠻生命力。
“現在,誰想回北京吹空調,立刻批準。想留下的,換鞋!跟我去丈量土地!”
幾秒鐘的死寂。
allen咬了咬牙,第一個沖到紙箱前,把腳上那雙锃亮的皮鞋甩飛了。
“換就換!誰怕誰啊!”
其他幾個設計師也紅了眼,紛紛沖上去搶膠鞋。
羅曉軍站在鐵皮房的陰影里,看著這一幕,慢慢地點燃了一根煙。
“這娘們兒……”傻柱湊過來,豎起大拇指,“真成精了。比咱們爺們兒還爺們兒。”
“她不是爺們兒。”羅曉軍看著那個穿著白襯衫、解放鞋,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最前面的背影,“她是這片地的主人。”
日頭正毒。
婁曉娥手里拿著卷尺,站在那片爛泥地的正中央。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進泥土里。
她回頭,沖著羅曉軍喊了一嗓子:“羅總!別在那兒裝深沉了!這邊的界樁有點問題,好像被隔壁工地給挪了!”
羅曉軍把煙一扔,大步走了過去。
“來了。”
這深圳的風,確實比北京的烈。但吹在身上,讓人覺得渾身的血都在燒。
建廠的第一仗,不是哪怕任何一張設計圖,而是要在這片魚龍混雜的地界上,把屬于紅星廠的界碑,死死地釘進去。
而隔壁那個把界樁悄悄挪進來兩米的工地,正掛著一個羅曉軍無比熟悉的招牌――“香江實業”。
那是強哥的場子。
羅曉軍瞇起眼。
看來,這過江龍要想落地生根,得先跟坐地虎掰掰手腕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