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拿著那嶄新的信紙和鋼筆,手心發燙,像是捧著兩塊燒紅的炭。
他道了謝,也轉了身,可腳步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怎么也邁不出去。
鋪子里,秦淮茹看他那副樣子,以為他還有什么難處,便輕聲問了一句。
“小馬,是沒墨水了嗎?我這兒有。”
小馬猛地搖了搖頭,又把頭低了下去,聲音里滿是懊惱。
“不是…羅大哥,我…我該寫什么呢?”
他把那幾張信紙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
“我說我在這里一切都好,吃得飽,穿得暖,工作也順心…可這些話,太空了,我爸他不會信的。”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糾結。
“我就是不知道該怎么讓他相信,我真的過得不錯,不用他操心。”
這個問題,比“要不要回信”更難。
前者只需要一個決定,后者卻需要一種能力。一種把“好”具象化,傳遞出去的能力。
秦淮茹也犯了難,她也不知道該怎么勸。說點家長里短?可小馬的性子,不像是個會說這些的人。
屋子里的氣氛,又一次因為這個年輕人的煩惱而凝滯。
羅曉軍一直沒說話。
他把手里校對好的機芯小心放進絨布盒里,然后不緊不慢地拉開了身旁的另一個抽屜。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里面倒出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正是前幾天全家大掃除后,在那面老舊的穿衣鏡前拍下的“全家福”。
羅曉軍把照片放到桌上,推到小馬面前。
“你覺得我們這張照片,拍得好嗎?”
小馬愣住了,下意識地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沒有一個衣著光鮮。
羅曉軍的舊襯衫上沾著油漬,婁曉娥的臉頰上還有一道灰痕,傻柱笑得咧著嘴,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兩個孩子更是成了小泥猴。
背景也不是什么名勝古跡,就是一面剛擦干凈,還帶著水汽的舊鏡子。
這…能叫好照片嗎?
在小馬的認知里,好照片,得是去照相館,穿上最體面的衣服,背景是畫著瀑布或者花園的幕布,每個人都正襟危坐,臉上帶著標準而僵硬的微笑。
“這…這太亂了。”小馬猶豫了半天,還是說出了實話,“大家臉上都臟兮兮的。”
“是啊,臟兮兮的。”羅曉軍笑了,“可我們那天很高興。”
他看著那張照片,聲音里帶著一種溫和的穿透力。
“因為我們全家一起,動手把這個住了幾十年的老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雖然累,雖然臟,可心里舒坦。”
他抬起頭,看著一臉不解的小馬。
“老人想看的,不是你寄回去多少錢,不是你在信里說自己有多成功,多體面。”
“他們想看的,是你生活的真實樣子。”
“你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吃飯,你住的地方是不是干凈,你臉上的笑,是不是發自內心的。”
羅曉軍點了點那張照片。
“這張照片,不太規整,但它會告訴我媽,我們一家人在一起,熱鬧得很,哪怕是在干又臟又累的活,也很快樂。這比我寫一萬句‘我們很好’,都讓她安心。”
小馬整個人像是被點醒了。
他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些沾著灰塵的笑臉,在這一刻,忽然變得無比生動和溫暖。
他好像明白了。
父親在信里拐彎抹角地抱怨腿疼,抱怨鄰居的兒子帶回了好酒,其實不是在跟他訴苦,更不是在責怪他。
父親只是想知道,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兒子過得到底怎么樣。
那些空洞的“我很好”,根本無法填補一個老父親的牽掛和想象。
“羅大哥…”小馬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下次寫信,不用說太多。”羅曉軍打斷了他,給他指了一條最簡單的路,“就附上一張你在這里生活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