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提升,就得下功夫了,”鹿鳴的語氣嚴肅起來,“去看優質課視頻,學人家怎么講課,怎么設計課堂環節。然后開始設計問題串,把新課內容和實際案例、甚至和你們專業相關的資格考試題聯系起來,再好好研究學生的學情,知道學生哪里懂,哪里不懂,哪里感興趣。這樣一輪下來,課就上檔次了。不過我告訴你,課永遠是越備越覺得能更好,沒有最好,只有更好。”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備課都能有新的感悟,都能找到可以改進的地方。有時候講完一節課,覺得某個知識點沒講透,下一次就會換一種方式講。
“那新手有沒有什么捷徑啊?”鹿曉曉問道,她身邊有幾個剛入職的年輕老師,備課都很吃力。
“捷徑也有,”鹿鳴笑了笑,“找慕課或者b站上的講課視頻,用錄音筆轉成文字稿,然后把逐字稿提煉成教案,自己大聲讀幾遍,記個大概,上課的時候帶著教案走,慢慢就能掌握講課框架了。不過這只是權宜之計,想真正站穩講臺,還得靠自己慢慢琢磨,慢慢積累。”
他看著鹿曉曉,語重心長地說:“備課最關鍵的是什么,你知道嗎?是大綱。不管用什么工具,不管找多少資料,先把大綱搞定。把幾家出版社的教材目錄整合優化,讓ai幫忙生成教學主線,然后再按章節整理內容,這樣備出來的課才不會亂,邏輯才清晰。”
鹿曉曉認真地點點頭,把這些話都記在心里:“謝謝uncle,您這么一說,我心里亮堂多了。對了,有個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問問您。”
“什么事?你說。”鹿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鹿曉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uncle,為什么現在大學老師都在做一些沒有意義的科研啊?我看我們學校的老師,整天忙著寫論文、申項目,可那些論文,除了評職稱能用,好像也沒什么價值,那些項目,好多中標了之后就沒下文了。這科研工作,到底有什么意義呢?”
鹿鳴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很久,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被問,也不是第一次問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曉曉,你覺得科研沒意義,很正常。因為在很多人眼里,科研首先不是為了探索真理,不是為了推動社會進步,而是一份工作。”
“工作?”鹿曉曉愣住了。
“對,是工作,”鹿鳴點點頭,“是工作就有考核,就有績效。績效要求可能很高,考核標準可能很扯,但你沒辦法。大家都在一個鍋里揀菜吃,背地里吐槽吐槽,上了桌還得老老實實按人家的規矩來。畢竟規則不針對某個人,你要是過于理想主義,不去研究規則,最后把自己餓死了,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先活下來,再談其他的。”
他想起自己剛評副教授的時候,也被逼著發論文、申項目。那時候他也覺得很委屈,覺得自己的研究方向不被認可,覺得那些考核標準很不合理,但他沒有辦法,只能跟著規則走。
“上邊以文章為導向,我們就發文章;一個考核期要求發幾篇,那我就發幾篇;好期刊級別不夠高,水刊混在各個分區里,那我就發水刊。”鹿鳴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無奈,“上邊以項目為導向,我們就申項目;項目跟國家發展需求高度綁定,那我就研究政策;本子變成高級八股,那我就研究范式。其實很多選題本身是有意義的,但因為項目是用來上職稱的,所以很多項目事實上止于中標的那一刻。”
鹿曉曉皺起眉頭:“那這樣的科研,還有什么意思啊?”
“沒意思,但沒辦法,”鹿鳴說道,“我相信大多數科研工作者是有學術理想的,都想做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研究。但理想不能當飯吃啊。在你有能力掌握自己的職業道路之前,科研就是一份普通工作,無他。”
他看著窗外的香樟樹,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對于很多混出頭的人來說,比如那些教授、博導,他們自己掌握了資源,建立了團隊,這時候科研工作就變成了科研管理工作。他們要想辦法維持團隊運轉,一方面,人總想往高處走,想爭取更多的資源,想在學術圈有更高的地位;另一方面,手下有青年學者要上職稱,有博士要畢業,他們得對自己的團隊負責。所以他們關注的,還是怎么能穩定地出成果,怎么能讓團隊里的人都有飯吃。”
鹿曉曉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學校的一個教授,整天忙著申項目、拉經費,很少給本科生上課,就算上課,也總是心不在焉。她以前很不理解,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普通工作,本來就談不上什么價值不價值,意義不意義的,”鹿鳴的聲音緩和下來,“所謂的意義,都是由工作的人賦予的。就算99.9%的論文都是垃圾,我也相信,總會有那么一些人,行走在本心的路上,去做一些不熱門、不好發文章、看不到多少應用價值,但就是覺得很有趣、很有意義的研究。”
他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里都帶著暖意:“人這輩子,要多少文章才算夠呢?有那么一兩篇自己非常滿意、覺得真正有價值的,就不虛此行了。我年輕的時候,花了五年時間研究一個課題,最后只發了一篇論文,但那篇論文,是我真正用心做出來的,直到現在,還有人引用。每次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很滿足。”
鹿曉曉看著uncle臉上的笑容,心里的郁結好像一下子解開了。她想起自己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也想過要好好做研究,要寫出有價值的論文,但后來被考核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慢慢就忘了自己的初心。
“uncle,我明白了,”鹿曉曉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管是教學還是科研,先把該做的做好,先活下來,然后再堅持自己的初心,做一些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
鹿鳴滿意地點點頭:“對,就是這個道理。做人做事,都要腳踏實地,也要有自己的堅持。教學要守得住分寸,工作要扛得住壓力,科研要耐得住寂寞,為人要懂得變通,也要守住底線。”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茶的清香在嘴里散開。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近四十載春秋,他在這所大學里,看過太多的人和事,有過迷茫,有過委屈,有過喜悅,有過感動,但他始終堅信,大學老師這份職業,依然有它獨特的價值和意義。
鹿曉曉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uncle,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今天跟您聊了這么多,真是受益匪淺。以后我有不懂的,還得來問您。”
“隨時來,”我笑著說,“我這兒,隨時歡迎你。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了好身體,才能好好教書,好好做研究,好好生活。”
鹿曉曉點點頭,拎起帆布包:“我知道了,uncle。您也多注意身體,別老在辦公室待著,多出去走走。”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笑著說:“uncle,謝謝您!我現在覺得,大學老師這份工作,雖然壓力大,但好像也沒那么糟。”
我笑了,揮了揮手:“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看著侄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教材,翻了起來。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好像在訴說著這所大學里的故事,那些關于堅守與變通、理想與現實、迷茫與希望的故事,還在繼續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