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經綸與孫樂山,也下意識地湊了過來,視線緊緊地盯著那紙上的朱紅字跡。
他們讀著讀著,便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閣樓內的空氣,仿佛變得粘稠了起來。
窗外,原本靜止的夜風,開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拍打著窗欞。
長案上的燭火,不知何時,開始劇烈地搖曳,火光被拉長,扭曲,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正在這閣樓之中匯聚。
一股沛然、剛正、帶著無盡鋒銳的文氣,從那薄薄的紙張上,透發而出!
“……金猴奮起千鈞棒,玉宇澄清萬里埃!”
當趙濟世用低沉的聲音,念出這最后一句時。
“嗡——”
一聲仿佛來自天地間的宏大嗡鳴,在三位大儒的文宮深處,同時響起!
那篇《平妖賦》上的每一個朱紅字跡,此刻都像是活了過來,綻放出淡淡的毫光,一股掃蕩一切妖氛的凌厲意志,沖天而起!
孫樂山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脫手摔落在地,碎成了幾瓣。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篇賦,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經綸更是“蹬蹬蹬”連退了三步,才勉強扶住身后的書架,穩住身形。他那張向來刻板嚴肅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駭然與震撼。他自身的法度文氣,在這股金猴奮起,澄清玉宇的霸道意志面前,竟被壓制得幾乎無法運轉。
他終于明白了。
那篇策論,不是狂悖。
那是這篇《平妖賦》中所蘊含的剛烈意志,在現實中的投影!那是這根“千鈞棒”在現實中的第一次揮舞!
他想砸碎的,不是規矩,而是那些藏在規矩之下的——妖魔!
趙濟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但他握著卷宗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篇賦,寫的不是虛無縹緲的鬼怪,寫的,就是青州!就是那城南坊市!
那食人心的惡鬼,是黑水幫!
那惑人志的妖狐,是銷金窟!
那竊據高堂的魑魅,又是誰?
趙濟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最后一絲猶豫,也已蕩然無存。
爭論,已經沒有了意義。
帖經,是其骨。
策論,是其用。
而這篇賦,是其魂!
一個根基扎實,手段凌厲,且懷著一顆掃蕩妖氛之心的讀書人。
這樣的人,青州府,要還是不要?
答案,不而喻。
錢經綸失魂落魄地走回來,看著那篇依舊散發著淡淡光暈的賦,聲音干澀地開口:“此等才情,此等心志……非我能及。老夫,看走了眼。”
他朝著趙濟世,深深一揖。
趙濟世沒有看他,只是將那三份卷宗,重新疊好,放在了長案的正中央。
他拿起朱筆,飽蘸濃墨。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他的筆尖。
然而,他并沒有在那策論的封皮上寫下任何評語。
他翻過那一頁,在卷宗的背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兩個大字。
案首。
寫完之后,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看向一旁早已被驚得呆若木雞的張主事。
“傳我的令。”
“啟封,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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