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青陽縣城墻上的火把連成了一條搖曳的火龍,肅殺之氣籠罩四野。
但城中一隅,陳望夫子的書房內,卻亮著一盞溫暖的孤燈。
林凡送走了最后一位前來道賀的同窗,與老師相對而坐。
滿屋的狼藉早已收拾干凈,只剩下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沒有外人,陳望臉上的那份驕傲與欣慰才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
他仔細地端詳著眼前的林凡,仿佛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學生。
“今日之事,你雖是險勝,卻也暴露了太多。”陳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后怕。
“若非你那首詩引動了傳說中的異象,后果不堪設想。”
林凡垂首,恭敬地應道:“是學生魯莽了。”
“不,這不是魯莽。”陳望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這是你該得的機緣,也是我輩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境界。”
他站起身,從書架最高處,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個蒙著灰塵的木盒。
打開木盒,里面并非什么珍本古籍,而是一疊泛黃的,寫滿了蠅頭小楷的札記。
“我本以為,這些東西,會跟著我這把老骨頭一同入土。”
陳望將札記推到林凡面前,神情無比鄭重。
“但現在,是時候交給你了。”
林凡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那微脆的紙張,只覺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壓在心頭。
“老師,這是……”
“是我陳家歷代先祖,對于‘文道’二字的畢生探尋。”
陳望緩緩坐下,一字一句,為林凡揭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你今日所見的文氣化形,天人感應,并非虛無縹緲的神話,而是文道修行到高深處,必然會顯現的真實不虛的力量。”
“文道?”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個詞,他只在孫敬才的叫囂中聽到過,卻從未想過,它背后竟藏著如此深奧的體系。
“不錯,文道。”陳望的語氣帶著一種神圣感。
“世人皆知讀書可以明理,可以致仕,卻不知,讀書,亦可修身,可齊家,可平天下!”
“這修身,修的便是‘文心’,養的便是‘文氣’!”
陳望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蘸了些茶水,畫了一個圈。
“文心,便是你為文為人的根本。你的《石灰吟》,‘要留清白在人間’,是你文心的寫照。它純粹、剛正,故而能引人共鳴,讓你在重壓之下,心神不潰。”
他又在圈內,畫了許多散亂的點。
“而文氣,則是文心之外顯。你日夜苦讀的經義,你領悟的道理,你胸中的抱負,都會化作一點一滴的文氣,積蓄于身。”
“尋常秀才,文氣微弱,只能做到筆下生花,強身健體。而到了孫敬才那般境界,文氣已然渾厚,便可借詩詞之‘意境’,影響外物,震懾人心。”
“意境?”林凡抓住了這個關鍵的詞。
“對,意境!”陳望的眼睛更亮了。
“詩詞歌賦,皆有其意。或豪邁,或婉約,或悲憤,或昂揚。這股‘意’,便是引動文氣的鑰匙!”
“孫敬才的《雁門太守行》,意在‘殺伐’,故而能引動你感受到的那股刺骨寒意,其目的,是要用這股殺伐之意,沖垮你的文心,讓你心神崩潰,變成一個廢人!”
林凡恍然大悟。
原來那不是單純的恐嚇,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精準攻擊。
“那我那首《賦得古原草送別》……”
“你的詩,意在‘生生不息’!”陳望的臉上泛起紅光,激動地一拍桌子。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是何等堅韌,何等廣博的生命之意!殺伐之氣再銳利,又怎能斬斷無邊無際的草原?又怎能撲滅那吹拂大地的春風?”
“你的‘生’,在境界上,便完完全全碾壓了他的‘殺’!”
“這便是天人感應的由來。你的意境太過宏大,太過契合天地至理,所以引動了冥冥中的力量,將你的意境具象化,滌蕩了全場!”
陳望的一番話,如洪鐘大呂,在林凡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前世所學的那些知識,在這一刻,與老師的講解,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