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三那雙兇光畢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動搖。
他殺過人。
那是為了搶一塊干糧,在饑餓到極致時,被逼出來的獸性。
他從不后悔,因為那是為了活命。
可現在,他要殺眼前這個書生,不是為了自己活命,而是為了還債。
他還李家的,是一條命。
可這書生的話,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他的心里。
用一把刀的價值,去換一座山的價值。
這筆賬,怎么算,都是虧的。
“你到底想說什么?”屠三的聲音,不再那么暴戾,多了一絲沙啞的煩躁。
林凡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牢房頂上,那唯一一個透著微弱月光的小窗,輕聲吟誦起來。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聲音不大,卻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不是引動天地共鳴的浩然之氣,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源于人本身的,不屈與自信。
屠三渾身一震。
那個瘦偷兒,也呆住了。
他們聽不懂詩詞的格律,卻能聽懂那字里行間,噴薄欲出的豪情!
天生我材必有用!
我這樣的人,生來就是有用的!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屠三渾渾噩噩的內心。
他是個sharen犯,是個爛在牢里的囚徒,是個被李家當狗使的工具。
他從來沒想過,“有用”這兩個字,會和自己扯上關系。
可這書生,這個被他視為獵物的書生,卻用如此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仿佛這是世間最顛撲不破的真理。
“李家視你為刀,你便真當自己是刀嗎?”
林凡收回視線,重新落回屠三身上。
“刀,會生銹,會斷裂。”
“但人,不會。”
“人有腦子,會思考,會選擇。”
“你可以選擇今晚扭斷我的脖子,完成你的‘任務’,然后在這牢里,等著下一個‘任務’,直到你徹底爛掉。”
“你也可以選擇,做一個‘人’。”
“一個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人’。”
屠三粗重地喘息著,他那雙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他看著地上的那碗粥,又看看眼前這個神情坦然,仿佛不是在談論生死,而是在談論學問的書生。
許久。
他猛地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整個牢房的光都擋住了。
瘦偷兒嚇得尖叫一聲,閉上了眼睛。
可預想中的血腥并未發生。
屠三只是走到了那碗粥前,一腳,將它踢翻。
污濁的粥水,混著泥土和草料,濺得到處都是。
他轉過身,重新走回最里面的角落,用后背對著林凡,聲音冰冷而生硬。
“老子欠李家一條命,但不是今天還。”
“也不是,用你的命來還。”
說完,他便重新坐下,再次變成了一尊石雕,再無聲息。
林-凡看著他的背影,緊繃的身體,終于有了一絲松懈。
他贏了。
又一次。
不是靠天地共鳴,不是靠文氣化形。
是靠著人心。
就在這時,牢房外的甬道里,傳來了老張頭那慢悠悠的腳步聲。
他提著燈籠,走了過來,看到地上被打翻的粥碗,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抹了然。
他沒有多問,只是將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從柵欄縫隙里,塞到了林凡的腳邊。
“王大人派人送來的。”
老張頭壓低了聲音,飛快地說道。
“是干凈的點心,你先墊墊肚子。”
“還有,屠三不動手,李家還有后招。”
“他們買通了兩個給你送飯的衙役,明早的飯里,會有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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