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份古老的靜謐,注定無法長久。
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的安寧。
與之前任何一次焦灼的警報不同,這聲音里竟帶著幾分雀躍和邀功的意味。
“歇真人!莫協調使!咸菜!咸菜到了!”
青羽童子如一顆歡快的青色流星,穩穩當當落在潭邊。
他一改往日的狼狽,翎羽光鮮,精神抖擻,小心翼翼地從儲物法寶中取出一個半人高的黑陶大壇,重重地往地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西疆特供,九腌雪里蕻!據說是用天山雪水和地火溫泉交替腌制九九八十一天,脆爽入味,靈氣逼人!絕對符合真人的口味!”他拍著壇子,滿臉自豪。
莫歸塵看著那壇比人還精神的咸菜,又看了看潭中央那口沉靜如處子的新鍋,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真人剛以身化鍋,平息了一場天大的禍事,你們這群人,還真就只記得送咸菜了?
然而,他這哭笑不得的念頭尚未轉完,異變陡生!
那口一直安然漂浮、與整個歸夢潭融為一體的泥鍋,竟毫無征兆地“咕嚕”一聲,自水底浮了上來。
它仿佛一個被美食香氣喚醒的睡眼惺忪的生靈,鍋口對準了岸邊的咸菜壇子,微微一頓。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那封得嚴嚴實實的壇蓋,竟被一股無形的氣勁凌空彈開!
下一刻,一股強大的吸力自鍋口驟然爆發。
壇中那滿滿一壇碧綠晶瑩、散發著奇異清香的雪里蕻,化作一道綠色的水龍,在一片“嘩啦啦”的聲響中,被那口泥鍋鯨吞入腹,一根不剩。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青羽童子和莫歸塵都看傻了眼。
“好你個臭小子!”
一聲怒罵從旁邊的枯樹后炸響,墨老鬼不知何時已潛伏在此,他氣得跳腳,指著潭中的泥鍋破口大罵:“人還沒醒,鍋都他娘的學會點菜了!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留一口給老夫嘗嘗咸淡會死嗎!”
話音剛落,那口吞了滿肚子咸菜的泥鍋,鍋身滿足地晃了晃,隨即鍋沿的濕泥再次拱起,緩緩浮現出一行新的字跡。
“腌得不夠透,退貨。”
字跡剛一成型,鍋口猛地一張,那道剛被吸進去的綠色“水龍”,竟被原封不動地噴了出來,精準無比地倒灌回黑陶壇中,甚至連壇口濺出的幾滴菜汁都被氣流卷了回去。
最后,“啪嗒”一聲,壇蓋自行飛回,蓋得嚴絲合縫。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嫌棄。
墨老鬼的罵聲戛然而止,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
青羽童子則是一臉委屈,喃喃道:“這……這可是西疆最好的咸菜了啊……”
莫歸塵嘴角抽搐,他有理由相信,這口鍋的脾氣,完全是隨了鍋里的那個人。
就在這尷尬而詭異的氛圍中,一道清越悠遠的聲音,仿佛從九天之上垂落,帶著滌蕩人心的力量。
“三百年前,老夫親手封印此石,以為能隔絕天道對夢境的窺探。”
眾人駭然抬頭,只見夜空中云海翻涌,一名身著古樸道袍、面容清癯孤高的老者,正踏著一抹月光緩步而下。
他發髻高聳,眼神淡漠,手中卻托著一塊通體剔透、流轉著七彩霞光的奇石。
正是歸隱多年的云崖子長老!
而他手中之物,正是那傳說中完整的歸夢石!
云崖子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潭中那口“挑食”的泥鍋上,眼神復雜無比,既有釋然,也有一絲自嘲:“今日方知,夢胎生于天地,本就是天道的一部分,何須遮掩?是爾等凡人,總想著揣度天意,替天做主,反倒畫地為牢。”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揚,那塊價值連城的完整歸夢石,便化作一道流光,毫不遲疑地拋向了泥鍋!
“長老,不可!”莫歸塵大驚失色,此乃鎮派之寶,怎能……
他的驚呼還未出口,那歸夢石已落入潭水,卻并未沉沒。
石入水中,竟如冰雪遇陽,瞬間消融,化作億萬道璀璨的金線,如同一張活過來的蛛網,剎那間便將整口泥鍋包裹得密不透風!
“嗡——”
泥鍋驟然爆發出萬丈金光,將整個歸夢潭照得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