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土包不是墳,倒像是那個“第一屆臥觀糾紛調解大會”唯一的成果展示。
裴元朗那只滿是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愣是沒敢往下拍。
那底下那一團像心臟一樣跳動的紅光,讓他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土里埋著的不是種子,而是個活物。
同一時間的官道上,日頭已經毒辣起來,烤得地面發燙。
小石是被一陣奇怪的“滋滋”聲吵醒的。
他揉了揉發僵的脖子,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路,而是錢掌柜那口锃亮的銅鍋。
日上三竿,按理說露水早該干透了。
可那銅鍋沿上的露珠非但沒少,反而變得粘稠起來,像是一圈沒抹勻的飴糖,正順著鍋壁往下滑。
“滋滋”聲就是從這兒來的。
那露珠滑到底部,也沒滴在地上,而是滲進了鍋底那層厚厚的黑灰里。
小石湊過去看了一眼,渾身的瞌睡蟲瞬間跑了個精光。
那鍋底原本只有些亂七八糟的劃痕,那是錢掌柜以前為了省柴火,把鍋在爐壁上硬蹭出來的。
可現在,那些劃痕像是活了過來,扭曲、連接,最后竟拼成了一幅圖。
圖上沒有山川河流,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線。
線的這頭是這口鍋,線的那頭……
小石猛地回頭,看向身后那幾百個睡得東倒西歪的人,又去看了看獵戶的大鐵鍋、老嫗的黑陶罐。
每一口鍋底,都長出了這么一張圖。
獵戶的鍋底,畫的是這兒通往北境深山老林的路;老嫗的罐底,那是回南荒沼澤的泥道。
沒有一條是指向前面那個所謂的“歸夢潭”的。
“這不是去朝圣的圖。”阿蕎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她正把自己那口陶鍋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個暖爐。
哪怕隔著幾步遠,小石也能感覺到那陶鍋正隨著阿蕎的呼吸一鼓一縮,散發著驚人的熱量。
阿蕎把手貼在鍋壁上,臉色有些蒼白,卻透著股興奮:“小石哥,你看。只要我一喘氣,這里面就亮一下。剛才我夢見家里的金花田了,這鍋壁上……就真的映出了那邊的晨光。”
小石湊近一看,果然,那原本粗糙灰暗的陶土表面,此刻隱隱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輝,那光色溫潤,確實只有西疆那片特殊的土壤上,初晨時分才能折射出來。
“這哪里是鍋,”小石咽了口唾沫,“這分明就是個門。”
就在這時,前面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那個跪了一整夜都沒動彈的石傀子,膝蓋終于離開了地面。
它沒有完全站直,而是保持著一個奇怪的半蹲姿勢,死死盯著地上那塊無字碑。
昨天碑面上凝出的那行濕漉漉的“我們到了”,此刻已經徹底干涸,化作了一層金燦燦的粉末。
起風了。
風不大,卻把那層金粉吹得漫天飛舞。
奇怪的是,金粉落地即生根,接觸到泥土的瞬間,竟像瘋狂生長的野草一般,抽出無數條細密的、半透明的根須。
這些根須并沒有雜亂無章地蔓延,而是迅速糾纏在一起,編織成了一股手腕粗細的“藤蔓”,貼著地皮,像一條金色的游蛇,筆直地指向西方——那是西疆的方向,也是小石和阿蕎老家的方向。
小石下意識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根須的處輕輕按了一下。
“嗡——”
并沒有觸碰到植物的粗糙感,指尖傳來的是一種極度柔軟、卻又深不見底的吸力。
那一瞬間,小石覺得自己腦子里“轟”的一聲。
那一瞬間,小石覺得自己腦子里“轟”的一聲。
他沒動,身體還蹲在官道上。
可他的感官卻像是被這一指頭給戳進了另一個維度。
他“看見”幾百個正在睡覺的人,他們的夢境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細流,正順著這條地上的根須瘋狂匯聚。
有人在夢里趕路,有人在夢里劃船,有人在夢里騎馬。
這幾百種關于“行進”的潛意識,被這根須強行擰成了一股繩。
不需要抬腳,不需要走路。
在這個特殊的場域里,只要這幾百號人同時做著“到達”的夢,這條根須就會把他們直接“送”過去。
“懂了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云崖子拄著木杖,慢吞吞地挪到了石碑前。
他手里那個原本空蕩蕩的陶罐,此刻正被他倒扣過來,蓋在了那條金色根須的末端。
“滋啦——!”
就像是把水潑進了滾油里。
那陶罐底部明明什么都沒有,可扣在根須上的瞬間,竟蒸騰起一大團帶著麥香味的白霧。
霧氣并沒有散開,而是在半空中聚攏、扭曲,最后隱約勾勒出一個懶散的人形輪廓。
那是林歇。
這虛影看起來比活著的時候還要沒正形,正盤腿坐在虛空中,手里拿著根不知道哪來的狗尾巴草,有一搭沒一地撥弄著這鍋底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