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溫柔而又不容拒絕的聲音,正在他的神魂深處低語:
“你可以……不撐著了。”
那一夜,裴元朗第一次沒有在冰冷的石床上打坐修煉。
他走到那塊象征著他一生榮耀與枷鎖的長老功德碑旁,學著那些孩子的樣子,蜷縮起身體,靠著冰冷的碑石,沉沉睡去。
碑上刻著他輝煌的過去,而碑旁的他,終于找回了被遺忘的自己。
北境,孤村。
韓九娘點燃了產房里的最后一根蠟燭。
燭火跳動了一下,竟由昏黃轉為一抹溫暖的金色。
“哇——”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第一百零七個由她親手接生的嬰兒,降臨到了這個世上。
韓九娘的動作頓住了。
這聲啼哭,這腔調,這力度,竟與十年前她接生的那個、后來成為拾夢婢的阿蕎,出生時的第一聲哭喊,一模一樣。
她笑了,眼角的皺紋如盛開的菊花。
她熟練地拿起一張洗得褪色的柔軟毛毯,將這小小的生命裹住,在他耳邊低語:“你來得正好,神仙剛走。”
當夜,村里所有的婦孺,都做了同一個夢。
夢里是一間簡陋的草屋,灶膛里的火即將熄滅,只剩一點忽明忽暗的余燼。
一個看不清面容的人蜷在床上,發出均勻的呼嚕聲。
在他的床腳下,亂七八糟地堆著一堆滿是泥污的破舊布鞋。
第二天,村里便多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
幾乎家家戶戶,都在自家門后或者墻角,擺上了一張小小的矮凳,凳子上,恭恭敬敬地放著一雙家里最舊、最破的鞋。
有個不懂事的新媳婦問婆婆這是做什么。
“給值夜的神仙,留個位置。”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嫗在一旁聽見了,忍不住嘀咕:“可咱們也沒燒香,也沒上供,他老人家咋還天天來?”
韓九娘正抱著新生的嬰兒在門口曬太陽,聞笑呵呵地答道:“傻老婆子,你當神仙是來保佑你的?人家是路過咱們這,看咱們睡得香,特意過來學學,該怎么睡才舒服呢。”
西疆村里,小石發現孩子們不愛唱那首關于“金花婆婆”的童謠了。
他們發明了一個新游戲——“比誰先睡著”。
三五個孩子仰臥在麥垛上,一起數著天上的云朵,聽著田里的蟬鳴。
規則很簡單,誰的呼吸先變得均勻綿長,誰就贏了。
輸的人也不哭不鬧,反而會笑著爬起來,從家里拿來小小的毯子,輕輕蓋在那個“贏家”的身上。
夜里,小石睡不著,悄悄爬上屋頂。
他看見,那些睡著的孩子們,他們的夢境像一縷縷發光的蛛絲,從各自的房間里延伸出來,在村子上空交織、連接,形成了一張微型的群夢網絡。
而在那網絡的正中央,隱約懸浮著一張由光線構成的、矮矮的床榻輪廓。
他沒有去觸碰,更沒有想過去引導。
他只是靜靜地蹲在那里,聽著那一片細碎、均勻、此起彼伏的鼻息聲。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又變回了他曾無比熟悉的、大地的心跳。
夢境最深處,那個蜷縮在草床上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萬重虛無,落在了東市那條最偏僻的陋巷里。
床底下,新生的金花靜靜綻放。
花心深處,不再是空無一物,而是烙上了一枚小小的、模糊的布鞋印記。
那印記正隨著屋內織工平穩的呼吸,極輕微地一起一伏。
身影的嘴唇微動,似乎想呼喚那個織工的名字,卻又最終停下。
他只是輕輕翻了個身,將臉埋入更深的黑暗里,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呢喃:
“……這次,別找我了。”
話音落下,現實世界中的一切,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
第二天清晨,當時鐘敲響,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欞,人們像往常一樣,自然而然地醒來。
沒有鬧鐘,沒有催促,誰都沒喊誰起床,但田間、作坊、學堂、衙門……沒有一個人遲到。
一切都運行得井井有條,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和諧、自洽。
有人驚奇地發現,自家床底的灰塵里,不知何時多了一朵小小的、不再搖曳的金花。
它不再像一個亟待響應的信標,而是安靜地躺在那里,像一封讀完后被妥善收藏好的、無需寄出的回信。
世界,似乎找到了一種完美的、永恒的安寧。
一種深邃到近乎凝固的安寧。
它如此平和,如此完美,宛如一場盛大演出前,那萬籟俱寂、落針可聞的瞬間。
仿佛在等待一個無人知曉的信號,去開啟另一段誰也未曾夢見過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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