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市,天還未亮,陳六斤的豆腐坊已經亮起了燈。
他打著哈欠,一邊磨豆子,一邊習慣性地瞥了一眼灶臺底下。
那朵伴隨了-->>他許久的迷你金花,不知何時又閉合了,變回了一顆晶瑩剔透、飽滿剔透的種子,安靜地躺在泥土里。
陳六斤心里有些不舍,想著好歹是歇真人留下的念想,得收好了。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想把那顆種子挖出來。
可他的指尖剛剛觸碰到濕潤的泥土,那顆種子仿佛受了驚嚇,滴溜溜一滾,竟自己滑入了一道細小的地縫里,轉瞬便沒了蹤影。
“嘿!”陳六斤撓了撓頭,有些哭笑不得。
當夜,他累極而眠,又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站在一條望不見盡頭的河岸邊,河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億萬雙數不清的破舊布鞋。
每一只鞋都像一艘小船,有的載著一段酣暢的鼾聲,有的載著一次愜意的午睡,有的載著一場無所事事的發呆。
它們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緩緩流向一處深不見底的幽暗泉眼。
那個熟悉的、悶悶的聲音又從他身旁一口大鐵鍋的鍋蓋下傳來:“老陳,看見沒?它們都認得路,不用你帶了。”
陳六斤憨憨地點了點頭,覺得這話說得在理。
而在萬里之外,青羽童子正率領著他新組建的“臥觀使團”,悄無聲息地飛越十二州的上空。
他們的任務,便是記錄林歇退場后,天下生靈最真實的睡眠狀態。
途經南荒一處偏遠山村時,青羽童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異常。
那座村莊的上空,竟漂浮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光暈,其輪廓,宛如一張橫亙天際的巨床。
但這光暈平和自然,沒有絲毫人為法力主導的跡象。
他心中好奇,悄然潛入村莊的集體夢境。
眼前的一幕讓他無比震撼——全村數百口人,男女老少,此刻的呼吸節奏竟如一人般完美同步,起伏之間,形成了一種安寧而強大的韻律。
更讓他驚奇的是,他在每個人的夢境邊緣,都看到了一個相同的、下意識的動作:他們在閉眼睡去的前一刻,都會不約而同地脫下鞋子,整齊地擺放在自己的床底下。
這個動作,沒有任何人組織,卻像刻入骨髓的本能般整齊劃一。
青羽童子緩緩退出夢境,對著身邊的同伴,用一種近乎敬畏的語氣低聲道:“以前,是我們學著林歇真人睡覺。現在……是身體自己,記住了‘賴床’這件事本身。”
那一夜,九州四海,所有沉睡在床底、地脈、墻角的金花種子,仿佛響應著某種古老的號令,同時微微震顫起來。
其中一顆,在東市一條最偏僻的陋巷中,悄然破開了外殼,鉆出了一點怯生生的嫩芽。
這戶人家里,住著一個啞巴織工。
他因常年勞碌而焦慮,是遠近聞名的失眠人。
可今夜,他卻不知為何,早早便熄了燈,躺在床上。
睡前,他鬼使神差地將腳上那雙穿爛了的布鞋脫下,小心翼翼地擺在了床腳。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種神圣的儀式,用嘶啞的喉嚨發出一個無人能懂的音節,像是在嘟囔:“神仙……也得有人接班。”
話音落下的瞬間,床底那點嫩芽猛地一顫,花苞驟然綻放。
金色的花瓣之上,映出了一張模糊的臉——那不是林歇,而是織工自己,閉著雙眼,安詳沉睡的模樣。
而在凡人無法觸及的夢境最深處,那個蜷縮在草床上的身影,似乎終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勢。
他滿足地翻了個身,將臉埋入更深的黑暗里,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呢喃:
“……終于,沒人再想當救世主了。”
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風雷谷,試煉場的最高了望臺上,莫歸塵正安靜地注視著星盤。
星盤上的光點代表著九州地脈的靈氣流轉,此刻,它們平穩、和諧,如同一首完美的交響樂。
這是他追隨林歇以來,見過的最完美的狀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正準備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突然,他那雙永遠理性而銳利的眼睛微微一凝。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和諧。
不是從星盤上,也不是從靈氣里,而是從腳下,從他所站立的這片堅實的大地深處,傳來了一記極其輕微、卻又無比突兀的顫動。
它很微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浩瀚的湖泊,卻精準地,在他構建的完美和諧圖景上,激起了一圈不該存在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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