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碧波萬頃的圣地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龜裂的河床,裂紋如巨大的年輪,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阿蕎一襲素衣,行走在這片廢墟之上。
她曾是拾夢婢,如今是行走在民間的安眠引路人,哪里有人睡得不安穩,她便會出現在哪里。
她走到潭心最深處,從懷中取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玉鈴。
這是舊時代守夢人的信物。
她舉起玉鈴,輕輕搖晃。
預想中清脆的鈴聲并未響起。
玉鈴在她手中,死寂如一塊普通的石頭。
阿蕎她收起玉鈴,蹲下身,注視著腳下最深的一道裂縫。
忽然,那裂縫之中,毫無征兆地鉆出了一朵半透明的、仿佛由月光凝結而成的金色小花。
花瓣緩緩綻放,花心處,一行虛幻的字跡若隱若現:“謝謝你們,讓我可以不當英雄。”
字跡一閃而逝,金花也隨之消散。
阿蕎怔住了。
隨即,她釋然地笑了,那笑容明媚而坦蕩。
她再次拿出那枚玉鈴,看也沒看,便隨手將它扔進了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之中。
“叮鈴——”一聲輕響,是玉鈴落地的聲音。
“那你就好好睡吧,”她對著裂縫,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告別,“從今往后,我們來當懶鬼。”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片干涸的河床,從那道裂縫開始,猛然泛起無邊無際的金色光芒!
光芒如潮水,溫柔而堅定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所過之處,裂紋被撫平,枯草煥發生機。
東市,陳六斤的豆腐坊。
三更天,陳六斤打著哈欠,推著沉重的石磨。
他是三代平民,從未修行,卻天生夢感通靈,總能夢見些旁人夢不見的東西。
今夜,他格外困倦,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
實在撐不住,他便趴在磨盤邊的案上,想假寐片刻。
剛一合眼,人便墜入一片璀璨的星海。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星河之中,懷里卻抱著一口碩大的鐵鍋,鍋蓋隨著一種平穩的節律,一起一伏,像是在呼吸。
一個熟悉又懶散的聲音,悶悶地從鍋底傳來:“老陳,最后一班崗了。”
陳六斤在夢里也覺得累,嘟囔道:“歇真人,咋又是我?”
那聲音笑了,鍋蓋都多跳了兩下:“因為滿天下的人,就你最不會裝忙。”
這個理由讓陳六斤無法反駁。
他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含混不清地應道:“行吧……但下次輪班,你可得提前打個招呼。”
“好說,好說……”
夢境破碎。
陳六斤猛然驚醒,發現自己還趴在案上,口水流了一片。
那口伴隨了他半輩子的石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灶膛里的火也自己熄滅了,只余幾點溫熱的火星。
他撓了撓頭,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只覺得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輕松,仿佛一副看不見的擔子,被人悄無聲息地卸了下去。
那一夜,九州四海,億萬凡人,所有正在安睡的生靈,幾乎都在同一時刻,做了同一個無比短暫而清晰的夢。
夢里是一間簡陋的草屋,灶膛的火光即將熄滅。
一個人蜷縮在床上,背對著所有人,床腳隨意堆著一雙沾滿泥土的破舊布鞋。
角落里,仿佛有一個孩童的聲音在輕聲細語:“叔叔,這次真的走了嗎?”
床上的人似乎被吵醒了,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更深的黑暗里,用一種含混不清、卻讓所有人都感到無比安心的夢囈呢喃道:
“……再睡五分鐘,就最后一次。”
話音落下,夢境消散,萬籟俱寂。
現實世界里,所有散落在九州各地的床底、枕邊、窗臺上的金色花朵,都在這一刻,同時無聲地閉合了花瓣,光芒盡斂,重新化作一顆顆飽滿的種子,而后滴溜溜一滾,沉入地脈,消失不見。
第二天清晨,人們從沉睡中醒來,無一例外地感到神清氣爽。
仿佛整個世界都跟著他們一起,打了一個長長的、酣暢淋漓的哈欠。
生活照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而誰也沒注意到,自家床底積攢了一夜的灰塵里,一朵全新的、更加微小、光芒也更加內斂的金色花朵,正悄悄地、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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