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去。”老人面色平靜,寡如古井。
“前輩!再不去,三十六寨的夢網就要徹底碎了!”莫歸塵急道。
云崖子不為所動,只是緩緩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枚歸夢石,但與莫歸塵見過的任何一枚都不同,它上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他們不信制度,但信‘懶勁’。”云崖子說著,走到山道旁的溪流邊,隨手將那枚裂開的歸夢石投入了水中。
石頭入水無聲,那清澈的溪流卻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順著水流,浩浩蕩蕩地向著南方奔涌而去。
莫歸塵不解其意,卻又不敢違逆,只能按捺住性子,留在中州等待。
七日后,捷報自南荒傳來。
那道泛著金光的水流匯入南荒祖河后,三十六寨中所有不滿七歲的孩童,竟在同一天傍晚,不約而同地哼唱起了一首聞所未聞的童謠。
寨中焦躁的大人們聽著那稚嫩的歌聲,竟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
“太陽高高掛,我偏要趴下;世界轉得快,我要慢開花。”
歌聲中,全族陷入了久違的深度安眠。
一夜之間,瀕臨崩塌的夢網竟奇跡般地自我修復,甚至比以往更加堅韌。
這個夜晚,小石又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林歇叔叔就站在村西頭那片金黃的麥田盡頭,背對著他,輕輕揮了揮手,像是要出遠門。
“叔叔!”小石心中一急,拔腿就追。
可剛跑出幾步,腳下突然一空,整個人便墜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夢境之海。
海面上,漂浮著萬萬千千張熟睡的臉,每一張臉都隨著海波輕輕起伏,如同在安然呼吸。
他看到了石三爺,看到了東陵的盲眼老嫗,看到了南荒酣睡的孩童……
忽然,所有臉龐同時睜開了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那目光沒有審視,沒有期許,只有一種純粹的、托付般的注視。
小石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瞬間從夢中醒來,后背已是冷汗涔涔。
他推開窗,望向舊屋頂上那朵九瓣金花,只見那九片花瓣正在月光下劇烈地搖曳,花瓣上的面孔一一閉上了眼睛,仿佛剛剛完成了一次漫長而又莊嚴的交接儀式。
他雙膝一軟,跪坐在窗前,終于徹底明白了。
林歇叔叔不是要他繼承某種毀天滅地的力量,而是在告訴他,他將是“下一個被夢境托付的人”。
守護者真正的使命,是教會更多的人成為守護者,直到不再需要守護者為止。
千里之外,宗門秘境的最深處,那塊附著著墨老鬼殘念的碎石突然毫無征兆地自行漂浮起來,緩緩沉入了歸夢潭的潭底。
潭水劇烈翻涌,一圈圈金色的漣漪擴散開來,水底的淤泥之上,顯現出一段早已被遺忘的遠古銘文:“當守夢者不再被需要,便是守夢真正開始。”
與此同時,在那無人知曉的群夢核心,那個蜷縮沉睡的身影似乎被這股龐大的意識流交接所觸動,無意識地翻了個身,喉間發出一聲綿長而又滿足的呼嚕。
這一聲呼嚕并未傳入現實世界,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讓西疆村那朵九瓣金花同時微微一顫。
其中一片花瓣悄然脫落,化作一道流光,乘著夜風,向著遙遠的北方飄去。
那里,有一座被世人遺忘的無名山村,一個五歲的女童正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枕頭,在夢中呢喃:“再睡五分鐘……”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小小的額間,閃過了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
那片承載著“安眠頻率”的花瓣繼續向北,越過生機勃勃的村莊,越過燈火安寧的城鎮。
風帶著它的暖意,但暖意終究是有限的。
當它抵達北境的邊緣,風勢漸弱,前方的天地只剩下一片無盡的蒼白與嚴寒。
那里的空氣里,沒有夢的芬芳,只有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死氣,仿佛是一片連夢境都無法抵達、徹底被遺忘的絕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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