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千年不動、身覆苔蘚的石像,竟緩緩地、極為艱難地動了。
它身上發出山巖摩擦般的巨響,第一次在林歇之外的人面前開口,聲音古老而滯澀:“最初……之人,并非……戰勝了天道……而是……教會了眾人……如何……理直氣壯地……輸給疲憊。”
石傀子抬起由整塊巨巖雕琢而成的手臂,指向遙遠的西南方,那里正是西疆村落的方向:“看……新的夢胎……已在稚子……眼中……成形。”
莫歸塵心頭巨震,他運足目力順其所指望去。
雖看不清具體人影,但憑借守夢協調使的超凡感知,他清晰地“聽”到了一幕場景。
西疆村落的麥場上,小石正教一群年歲相仿的孩童仰面躺在柔軟的麥垛上,迎著夕陽,齊聲背誦著他新編的童謠:
“太陽高高掛,我偏要趴下;世界轉得快,我要慢開花。”
稚嫩的童聲匯成一股理直氣壯的懶意,隨風飄出很遠。
莫歸塵虎目之中,竟有淚光閃動。
是夜,暴雨傾盆。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向西疆,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沖刷一遍。
小石被驚雷吵醒,他推開窗,駭然發現金花田里正出現恐怖的異兆:所有盛放的金花竟在同一時間痛苦地閉合了花苞,它們的根系在泥土下發出低頻的震動,仿佛在承受某種巨大的攻擊。
一股陌生的、狂躁的焦慮感,如瘟疫般試圖侵入他所守護的這片安寧夢域!
小石瞬間明白了。
那是來自尚未被歇真人夢境完全覆蓋的邊陲十三城。
那里因新政推行受阻,保守的城主們強行恢復了嚴苛的考勤與宵禁,百姓被迫從安眠中驚醒,集體陷入了對未來的失眠與恐慌。
這股匯聚起來的群體焦慮,正像一把尖刀,刺向群夢最柔軟的核心!
“不準!”
小石咬緊牙關,不假思索地沖進雨中,在金花田中央盤膝坐下。
他將雙手死死按在濕滑的泥土上,閉上眼,竭盡全力將自己從村民“借懶”中接收到的、那股純粹的“安眠頻率”逆向推送出去,試圖以此抵擋那股狂暴的焦慮洪流。
過程中,他小小的額頭上,一圈淡淡的金色紋路若隱若現,身形在電光下幾近透明。
他的力量對于十三城的集體恐慌而,終究是杯水車薪。
就在他感覺意識即將被那股狂潮撕碎,即將耗盡所有力氣之際——
“轟隆!”
一道炫目至極的閃電撕裂夜空,卻并未劈向大地,不傷人畜,唯獨精準地擊中了村頭林歇那座舊屋的屋頂。
那里,因常年漏雨而生出的一小片青苔中,一朵孤零零的小小金花,猛然綻放!
一道肉眼可見的金色光輪,如海潮般以那朵花為中心轟然擴散,瞬間掃過整片西疆大地,越過山川,最終覆蓋了那掙扎中的邊陲十三城。
風暴戛然而止。
十三城內,所有守夢爐中原本黯淡的火焰,同時“轟”地一聲,燃起溫暖的純金之焰。
無數在焦慮中輾轉反側的人們,于半夢半醒間,恍惚聽見了一聲遙遠而又無比熟悉的、安心的呼嚕。
而在那無人知曉的夢境最深處,那個蜷縮沉睡的身影,緩緩睜開了一只眼睛。
林歇的眸中沒有焦距,卻清晰地映出了千萬張重新歸于安睡的臉。
他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重新合上了眼。
就在這一息之間,西疆金花田中,脫力倒地的小石猛然抬頭望向天空,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喃喃道:“叔叔……你是不是其實……一直在聽著?”
話音落下,他身旁那間舊屋的屋檐上,一滴雨水終于凝聚成形,滴落在他面前的泥水里,濺開的水花,恰好拼成了一個模糊的“嗯”字形狀。
暴雨過后,天空澄澈如洗。
只是村里人都覺得,空氣聞起來有些不一樣了,除了雨后濕潤的泥土芬芳,似乎還混雜著一絲別的什么。
一種古老而又鮮活,仿佛有什么東西剛剛蘇醒過來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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