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看著月下那群歡快的孩童,聽著那首荒腔走板的童謠,他掌心的律法之鞭,竟再也無法凝聚。
“或許……”他緩緩放下手,身影在月色中愈發透明,低語聲輕得仿佛一聲嘆息,“或許……錯的,從來都不是他們。”
村童小石,夜里又做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夢。
他夢見那朵金色的小花,開滿了整個西疆的山野。
每一朵花下面,都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人,他們的呼吸輕柔而同步,此起彼伏,就像是整片大地在安穩地心跳。
醒來后,他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
他要種花,要讓夢里的景象變成真的。
他跑去跟母親說,卻被笑罵了一頓,說他不識農事,凈想些沒用的。
但小石異常執拗,他不肯罷休,趁著大人不注意,偷偷在自家菜園的角落里挖了一小塊地,然后跑到田埂邊,小心翼翼地從那朵金花的根部,掰下了一小顆如同種莢般的東西,鄭重地埋了進去。
一天,兩天,三天。
種子沒有發芽。
小石也不氣餒,每天晚上都跑到菜園邊守著,學著大人的樣子給那片光禿禿的泥土澆水,然后就蜷在旁邊打盹兒,等著他的花兒醒來。
第四天夜里,風云突變,一場急雨說下就下。
村里頓時一片忙亂,家家戶戶都在搶收晾曬在外的谷物和衣物,沒人顧得上這個守在菜園里的傻孩子。
韓九娘清點完工坊的物資,忽然想起了小石,心中一緊,連忙披上蓑衣,打著燈籠尋了過去。
她在菜園旁的草棚里找到了小石。
小小的孩子渾身都濕透了,卻用自己的身體和一件破陶罐,死死護住那片剛翻過的泥土,不讓雨水直接沖刷。
他凍得嘴唇發紫,卻還在迷迷糊糊地念叨:“別怕……睡吧……我給你擋著……”
韓九娘心中一酸,嘆了口氣。
她沒有叫醒他,只是默默脫下自己的蓑衣,輕輕蓋在孩子身上,然后也蹲了下來,陪著他一起在風雨里等。
黎明時分,雨停了。第一縷微曦穿透云層,照亮了濕漉漉的大地。
就在那束光芒落在小石守護的泥土上時,奇跡發生了。
泥土微微一動,一根比發絲粗不了多少的嫩芽,顫巍巍地、卻又無比堅定地破土而出。
它的頂端,凝著一滴晶瑩的露珠,映出了天邊一道小小的、絢爛的彩虹。
自那以后,仿佛一個開關被打開。
更多的金花,在西疆各處悄然萌發。
老槐樹虬結的根下,廢棄的引夢渠石槽邊,甚至在那塊刻著“此處曾有神仙路過,現已退房”的石碑裂痕中。
當青羽童子帶著夢羽隊再一次清晨飛掠西疆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得懸停在半空。
只見整片荒蕪的平原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仿佛大地披上了一件由晨光與夢境織就的薄紗,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安詳地呼吸。
他正驚疑不定,下方村落里,忽然傳來小石興奮的喊聲:“媽媽!你看!我夢見神仙沒走,他就在這兒睡覺呢!”
話音剛落,田埂上那朵最早開放的金花,仿佛聽見了孩童的呼喚,花瓣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搖曳了一下。
那搖曳,像是一個溫柔的回應,又像是一首安眠曲的第一個音符。
而就在這一瞬間,千里之外,青州、云州、東洲……無數個平凡的山村與城鎮,無數張空置的床鋪、草席、甚至是橋洞下的干草堆,都幾不可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
仿佛有無數個沉睡的人,都在同一時刻,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角含笑,睡得更沉了。
坐鎮中樞的莫歸塵,近來心情頗為不錯。
世界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平穩期,再沒有大的紛爭,連小小的口角都少了許多。
他正審閱著各地呈上來的、內容大多是“一切安好”的玉簡,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
就在這時,一枚加急的赤色夢訊符穿透結界,徑直懸停在他面前,嗡嗡作響。
他眉頭一皺,伸手接過。
這是來自三州交界、局勢最混亂的黑水澤哨所的最高等級警訊。
他神識探入,下一秒,臉色驟變。
他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巨大的沙盤前,聲音因震驚而有些干澀:“傳令下去!所有在黑水澤附近的輪值守夢人,立刻向‘金沙古渡’集結!”
一旁的下屬滿臉不解,連忙問道:“大人,發生何事?是魔物再現,還是邪修作亂?”
莫歸塵死死盯著沙盤上“金沙古渡”的位置,緩緩搖了搖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疑。
他低聲喃喃道,像是在回答下屬,又像是在問自己:
“報告上說……那里的花,長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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