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的春雨終于落了下來,帶著清新的泥土芬芳,將整個西疆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
石心兒戴著斗笠,赤腳踩在溫潤的泥水里,正在屋前的麥田里插秧。
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散漫,每插下一小片,便會直起酸乏的腰,捶捶后背,目光悠然地望向遠處被雨幕洗刷得愈發青翠的山巒。
有時,她干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任由雨絲敲打著斗笠,發出沙沙的聲響,側耳傾聽雨滴落在寬大麥葉上的清脆回音。
遠處有村民荷鋤路過,隔著雨簾看見她歇息的模樣,并未露出半點催促或不解的神色,反而朗聲笑了起來。
一個提著籃子的鄰家大嬸走近,將籃子穩穩地放在田埂的石板上,揭開上面的油布,露出一團團冒著熱氣的雪白米糕。
“心兒,歇會兒,咱不趕時辰。”大嬸嗓門洪亮,“剛蒸好的,趁熱墊墊肚子。”
“誒,謝謝嬸子。”石心兒笑著應下,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咬下去滿口是稻米的香甜。
午后,雨勢漸收,天光微亮。
石心兒重新回到田里,繼續著自己不緊不慢的勞作。
當她補種到田地中央時,腳步卻猛地一頓。
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只見昨夜她辛勞一夜插下的秧苗,不知何時被人重新調整過。
那一片嫩綠的秧苗,竟在水田中歪歪扭扭,卻又清晰可辨地排成了兩個大字——“安心”。
她怔住了,隨即,一股暖流涌上心頭,讓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術,她能想象出,定是昨夜村里那群調皮搗蛋的孩子,打著燈籠,偷偷溜進田里,冒著雨給她準備的驚喜。
他們用最笨拙、最真誠的方式,告訴她這位曾經的精神領袖,可以安心地,做一個普通的農婦。
當晚,村頭的夢驛站傳來東洲的新消息,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據說某個書院的一群學生,竟聯名上書十二州中樞,洋洋灑灑數千,核心訴求只有一個:“請求將‘躺平學’正式列入耕讀課程,與經史子集并重。”
與此同時,在昔日宗門祭壇的遺址上,莫歸塵的眉頭緊緊鎖起。
這里曾是整個十二州最神圣的地方,香火鼎盛,萬民朝拜。
而今,高大的祭壇早已坍塌,光滑的白玉石階上爬滿了濕滑的青苔,縫隙里鉆出了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草。
最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那尊原本供奉在中央、由信眾合力鑄造的“歇真人金身像”,竟被人推倒在地。
神像半邊臉頰埋在泥土里,另一邊臉上則攀附著幾根堅韌的藤蔓,仿佛一道綠色的淚痕。
作為輪值守夢協調使,維護新世界的秩序與尊嚴是他的職責。
“來人!”他下意識地便要下令,將此地修復一新,重塑金身。
“叔叔,別!”一聲清脆的童音打斷了他。
莫歸塵一愣,低頭看去,只見一群衣衫沾著泥點的孩童從倒塌的石柱后鉆了出來,將他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她仰著臉,毫無懼色地看著他,理直氣壯地說:“叔叔,我們拿這兒當游樂場了!”
話音未落,她身后一個稍大些的男孩已經拉開了手中的彈弓,瞄準神像頭頂上方一株野果樹,“啪”地一聲,一枚熟透的紅亮野果應聲而落,滾到了莫歸塵的腳邊。
孩子們發出一陣歡呼,四散開來,在倒塌的神龕與斷裂的石碑間追逐嬉笑。
有的在玩捉迷藏,有的則試圖攀爬那尊倒地的神像,把它當作一座有趣的小山。
陽光透過雨后云層的縫隙灑下,照在他們奔跑的身影上,金光閃閃。
莫歸塵看著這一幕,原本準備下達的命令堵在喉嚨里,再也說不出口。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幅景象,遠比千萬人在此地跪拜叩首,要顯得更加真實,也更加莊嚴。
他沉默了許久,轉身對隨行的下屬擺了擺手,放棄了修復的念頭。
他沉聲命令道:“去,另尋一塊石碑,立在此地入口。”
“碑上刻什么?”下屬恭敬地問。
莫歸塵望著那群在神像上玩鬧的孩子,嘴角浮現一抹釋然的微笑。
“就刻:此處曾有神仙路過,現已退房。”
昆侖雪線之上,青羽童子正帶領著新一代的夢羽隊,迎著凜冽的寒風,為雪山深處的偏遠村落投遞夢訊。
這是他們的第一次長途任務。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席卷而至,天地間一片白茫茫,能見度不足三尺。
狂風如同無形的巨手,撕扯著幼鳥們稚嫩的翅膀,隊伍瞬間有了失散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