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下達了一道命令:于眠園開啟“百里共眠陣”,邀請百名曾受“懺悔壇”蠱惑最深的信徒,前來齊聚共眠。
這道命令匪夷所思。
陣法開啟,卻不設任何引導性的術法,只是單純地將百人的夢境淺層連接在一起,任其自由發展。
林歇本人,亦在陣法中央同步沉入淺層夢境。
他沒有顯露真身,只化作一道誰也看不真切的模糊身影,安靜地穿行于那百個光怪陸離的夢境之間。
他看見一個中年漢子,在夢里變回了五六歲的孩童,正蜷縮在早已過世的母親懷中,聽著哼唱的歌謠,睡得口水直流,滿臉幸福。
他看見一位嚴苛的夫子,夢見自己并非在教鞭下苦讀,而是在鄉間的小河里摸魚,弄得滿身是泥,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在一片金色的夢境里,一個曾日夜鞭笞自己的年輕人,夢見了林歇。
夢中的林歇就坐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剝著豆子,看見他來了,頭也不抬地笑著問:“你看你累成這個樣子,誰準你當神仙的?”
年輕人愣住了,是啊,誰逼我了?
夢醒之后,天光大亮。
百人默默起身,臉上沒了之前的狂熱與惶恐,只剩下一種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松弛。
其中三人一不發地回到家中,親手拆毀了供奉的“天君像”,在原處重新找了塊木板,刻上兩個字——“愿安”,掛于門楣之上。
與此同時,南荒的萬毒密林深處,一場陰謀正悄然進行。
韓九淵一襲黑衣,面色陰沉。
他以一塊珍貴的歸夢石殘片為陣眼,布下了一座引魂大陣,試圖將散落天地間的夢判天君神性碎片盡數收攏,重塑那至高無上的“律令之魂”。
只要成功,他就能成為新的“夢判天君”,將他所認定的秩序,重新強加給整個世界。
陣法催動,幽光大盛。
無數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眼看就要凝結成形。
韓九淵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可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所有被吸引而來的神性碎片,仿佛被一個無形的存在劫持,竟開始同步播放起同一段畫面——畫面中,林歇正啃著一個白面饅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用一種稚嫩的童音反復問道:
“你小時候尿過床嗎?”
聲音一遍遍循環往復,從小聲的低語,逐漸變成震耳欲聾的轟鳴,直至整個山谷都在回蕩著這孩童般的質問。
這句看似可笑的話,卻像一根最尖銳的毒針,瞬間刺破了他所有用“律法”、“威嚴”構筑起來的偽裝!
“啊——!”韓九淵抱頭怒吼,雙目赤紅。
他想堵住耳朵,可那聲音卻直接在他腦海里炸響。
恍惚間,他仿佛看見了自己五歲那年,因為一次練功失誤,被嚴厲的父親用戒尺鞭打手心,他不敢哭出聲,只能在夜里躲進柴房,抱著膝蓋,委屈地哭著睡去,然后……浸濕了身下的草席。
那是他一生都想埋葬的羞恥與恐懼。
三天后,歸夢臺外,那條請求林歇解夢、安眠的長隊,又多了一個人。
那人形容枯槁,正是韓九淵。
他放下了所有驕傲與怨毒,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默默地排在隊伍末尾。
他低著頭,沒人認出他。
他手里死死攥著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想做個不被罵的夢。”
林歇的勝利,似乎已成定局。
他不僅瓦解了一場信仰危機,甚至還“治愈”了最大的敵人。
歸夢臺前的長隊,從山腳排到了山腰,里面有農夫,有商販,有曾經的信徒,甚至還有韓九淵這樣的大人物。
他們都帶著各自的疲憊與傷痛,前來尋求一場安穩的睡眠。
隊伍中,一個身著華貴絲綢,面容精明的富商,卻沒有看向那傳說中能賜予好夢的林歇。
他的目光,正貪婪地掃視著這條望不到頭的長龍。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個痛苦的靈魂,而是一條流淌著金子的大河,一片等待開墾的最肥沃的土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心中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原來,信仰,還可以是這樣一種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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