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來了。”婆婆并未回頭,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來。
她抬起布滿皺紋的手,指了指天上的血色星辰,微笑道:“他們怕的,從來不是你不努力。他們怕的,是你太明白——所謂高高在上的神明,不過是一個個不敢承認自己也會累、也會倦的陳舊舊夢罷了。”
她停下手中的活計,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遞給林歇。
那是一塊已經褪色、看不出原本花紋的襁褓布,邊緣還有些磨損。
“拿著吧,孩子。這是你被撿到時,身上裹著的唯一的東西。”婆婆的眼神溫潤而慈祥,“你不是被某個神明選中的天命之子,你只是被這片大地上,所有‘希望還能再歇一會兒’的凡人,用他們最樸素的愿望,共同養大的孩子。”
林歇接過那半塊襁(qiang)褓(bao)布,觸手溫熱,仿佛還殘留著人間的煙火氣息。
第三夜,神諭的最后期限已至。
血色星光濃稠如血,那尊“夢判天君”的虛影再度降臨,比前兩次更為凝實,手中的律尺閃爍著審判的寒光,準備將最后的災劫降于人間。
然而這一次,林歇赤著雙腳,一步步走上了空無一人的歸夢臺。
他懷里,小黃貓睡得正香,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對漫天神威恍若未覺。
面對那足以壓垮山岳的神只威壓,林歇沒有絲毫畏懼。
他緩緩展開懷中那塊褪色的襁褓布,迎著獵獵作響的夜風,猛地一抖。
剎那間,奇跡發生。
那塊小小的布片,竟在空中無限延展開來,化作一幅覆蓋了整片蒼穹的萬里星幕。
但這星幕之上閃爍的,并非星辰,而是億萬萬普通人安然入睡的畫面。
有依偎在父母懷中的嬰孩,有勞作一天后沉沉睡去的農夫,有相擁而眠的伴侶,有在夢中重溫青春的老者……每一張睡臉都如此安詳,如此平和,匯聚成一股沉默而磅礴的力量,竟讓天君的金光都為之黯淡。
林歇仰起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天地之間:“你要審判我?那你先告訴我——你最后一次做美夢,是什么時候?”
一語既出,天地俱靜。
“夢判天君”那巨大的身形,如同被擊中了核心的瓷器,轟然一震。
祂手中的律尺寸寸斷裂,金色的甲胄片片剝落。
祂不再是威嚴的神,而像一個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迷茫而疲憊的靈魂。
無數張痛苦、哀怨、渴望安歇的面孔在祂身上交替浮現,最終,伴隨著一聲響徹云霄、混雜著解脫與不甘的哭嚎,天君的法相徹底崩裂,化作億萬道哭嚎的殘念,如流星雨般墜向人間。
這些殘念落地之后,并未消散,反而迅速凝聚,在歸夢臺前化作了一塊全新的石碑。
碑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神文律法,唯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孩童用盡全力才寫下的稚嫩筆跡,悄然浮現:“我也想放假。”
也就在此時,那塊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歸夢石內部,傳來一聲極輕微、極悠長的嘆息,那是屬于石傀子蘇醒后的第一句話:
“活人的時代……開始了。”
然而,當天君崩碎的剎那,那些四散的哭嚎殘念,并非盡數凝成了石碑。
有那么一絲一縷,輕如柳絮,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片由襁褓布所化的、屬于億萬凡人的安睡星幕之中。
酣睡的嬰孩,在夢里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安詳的老者,嘴角那抹微笑悄然隱去。
一場盛大的勝利之后,似乎有某種更細微、更難纏的東西,剛剛才在人間的夢境深處,悄然生根。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