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結界不防外敵,只濾人心。
任何懷揣著“催促”“責備”“焦慮”等負面情緒的人,只要一靠近玄霄山百里范圍,便會立刻感到一陣不可抗拒的倦意,哈欠連連,最終不得不找個地方坐下歇息,直到心平氣和為止。
幾支奉命前來刺探情報的別派探子,就這么在山腳下的茶館里呼呼大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后滿臉茫然,忘了自己是來干嘛的。
大典當日,麥田里人頭攢動,卻異常安靜。
一萬名來自五湖四海的失眠者,臉上帶著常年未眠的憔悴與一絲希冀,盤腿坐在田埂上。
麥田中央,林歇隨意地躺在那張巨大的草席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著天上流云,臉上掛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這次我不做夢了,就純睡。”他閉上眼睛前,對眾人笑道。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地驟靜。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按下了暫停鍵。
風放緩了呼吸,云停止了流動,連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都變得安分起來。
萬名參與者像是受到了某種感召,眼皮越來越沉,一個接一個地歪頭睡去。
很快,均勻的呼吸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安寧的海洋。
隨著他們的入夢,那張覆蓋天際的無形夢網,也如夜空中的星辰般,被一顆顆逐一點亮,璀璨奪目。
就在這片祥和之中,一直趴在林歇腳邊打盹的小黃突然豎起了耳朵,喉嚨里發出一陣警惕的低吼。
幾乎在同一時間,位于夢網核心的那顆“夢心”,毫無征兆地劇烈震顫起來!
一道冰冷、古老、不容置疑的詔令,穿透無盡虛空,自那遙遠的星淵深處降臨,直接烙印在夢網之上:“第七人既已完成使命,當歸位眠棺,永鎮夢核。”
這道詔令帶著至高無上的威嚴,所過之處,夢網的星光都為之黯淡,仿佛要將這剛剛燃起的人間煙火徹底凍結。
然而,草席上的林歇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在他深層的夢境中,只是發出了一聲輕笑。
他沒有去硬抗那道詔令,而是反向注入了一段極度私人的記憶流。
那是一個夏夜,小小的他發了高燒,渾身滾燙,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哭鬧。
娘親沒有請大夫,也沒有喂湯藥,只是將他緊緊摟在懷里,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不怕啊,睡一覺就好了,睡一覺,什么病都跑了……”
那段記憶流很短,很平凡,卻帶著人間最純粹的溫情與守護。
它像一股暖流,撞上了那道冰冷的宇宙詔令。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道足以凍結星辰的古老詔令,在接觸到這段記憶的瞬間,竟戛然而止,仿佛一個高高在上的神明,被這突如其來的人間溫情噎住了喉嚨,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三日后,麥田里的人們陸續醒來。
他們一個個精神煥發,眼中的渾濁與血絲一掃而空,仿佛脫胎換骨。
而麥田中央的林歇,卻依舊沉睡未醒。
莫歸塵憂心忡忡,上前便欲施法喚醒。
蘇清微卻伸手攔住了他,她看著林歇安詳的睡顏,輕聲說道:“他說要補覺……我們就等他。”
自此,每日清晨,都有弟子自發前來麥田守護,他們不喧嘩,不打擾,只是靜靜地坐著。
有人帶來新摘的野果放在草席邊,有人送來親手織就的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
第七日的黎明,第一縷晨曦刺破云層,化作金線灑滿麥田。
林歇終于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睜開了眼睛。
他環顧四周,看著圍了一圈的師弟師妹們,開口的第一句話是:“誰把我腳露外面了?有點冷。”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壓抑了七日的擔憂與敬畏,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純粹的喜悅。
可就在這震天的笑聲中,異變陡生!
整片麥田,那數萬頃金色的麥穗,竟在無風的情況下,齊齊自動搖曳起來。
那翻涌的穗浪,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波動,而是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操控,緩緩在田野上勾勒出了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眠者有光。
而在無人察覺的夢網最深處,那顆因為古老詔令而一度驚悸的夢心,在平復之后,第一次,輕輕地、輕輕地,跳出了一個微笑般的頻率。
眾人的哄笑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被眼前這神跡般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
然而,沒有人發現,在最初的喧鬧過后,一種難以喻的沉靜籠罩了整片麥田。
那并非死寂,而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靜。
離得最近的蘇清微和莫歸塵,隱約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們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只覺得腳下的大地似乎不再是死物,空氣中也多了一種若有若無的韻律。
仿佛這片大地的深處,有什么古老而龐大的存在,正在與草席上那個剛剛睡醒、正抱怨著腳冷的人,達成了某種呼吸與共的奇妙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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