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娘……我終于……懂了。”
舊秩序的守護者在懺悔,而另一位更古老的守護者,則迎來了終點。
忘憂婆婆拄著那根陪伴了她無數歲月的拐杖,來到了歸夢崖邊。
她的身影已經近乎透明,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她伸出干枯的手,輕輕撫摸著身旁石傀子那巖石鑄就的手臂。
“第七盞魂燈已經燃起,舊日的契約,也該迎來終章了。”她的聲音縹緲,帶著解脫的釋然,“我該走了,好孩子。”
石傀子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那雙由純粹金色能量構成的眼眸中,金色的光流竟凝聚起來,化作兩滴沉重的淚滴,滾落在他冰冷的臉頰上。
“您……還會回來嗎?”
忘憂婆婆笑了,臉上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
“傻孩子,只要這世上還有人愿意安然入睡,我就一直都在。”
話音剛落,她的身形徹底崩解,化作萬千閃爍的螢火,如同一條璀璨的光帶,浩浩蕩蕩地飛入了無邊無際的夢網之中。
每一粒微光,都承載著她最后的一句呢喃,在億萬生靈的夢境邊緣回響:
“安心睡吧,這一次,換我們來守著你。”
此刻的夢網核心,林歇的意識體正懸浮在一片星海之中。
一道系統提示在他面前浮現:新法則‘安眠之道’穩定度已達87%,剩余阻力來源:天外殘留審查程序。
那是一道源自世界之外、古老而機械的法則,習慣性地審查著一切新生事物,對這種“以逸待勞”的法則充滿了本能的排斥。
林歇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急于用自己強大的精神力去清除它。
他反而微微一笑,意念一動,在夢網中創建了一份嶄新的文檔——《守夢人帶薪休假條例》。
條例內容簡單粗暴,核心只有一條:“所有守夢人,上至巡吏,下至雜役,每月必須保證至少連續七日的深度睡眠。休假期間,任何人、任何事不得打擾,違者……罰其連做春夢一百場。”
這份帶著幾分戲謔意味的條例被他設置為最高權限,直接公開投送至所有高層夢境,包括那道天外審查程序所在的虛空。
三日后,九天之上,那道審視著整個世界的古老聲音再度響起。
但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和威嚴,反而帶著一絲明顯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有意思。原來‘治理’,也可以是一種休息。”
話音落下,那股盤踞已久的審查之力如潮水般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天穹之上,七顆最亮的星辰緩緩移動,竟排列成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笑臉圖案。
又不知過了多久,某個萬里無云的清晨。
一直懸浮于蒼穹之頂,仿佛與星辰融為一體的林歇,終于從那張由星光編織的臥榻上緩緩降落。
當他的雙腳輕輕踏上玄霄山那座新建的巨大寢閣前的草地時,早已在此等候的三千六百名守夢巡吏不約而同地睜開眼,隨即又齊刷刷地盤膝而坐,閉目入定。
沒有歡呼,沒有跪拜,只有一片整齊劃一的、綿長而平穩的呼吸聲。
這便是他們迎接“歇真人”歸來的最高儀式。
林歇撓了撓頭,對這種陣仗還是有些不適應。
他邁步走向為他準備的靜室,在路過蘇清微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說了一句:“別讓大家太依賴我。”
蘇清微側過頭,對他點頭微笑,眼眸亮如晨星:“我們不是在依賴你。我們是終于敢相信——躺著,也一樣能贏。”
林歇笑了。
他走到靜室門前,推開房門,在門關上的前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自己重塑過的、清澈寧靜的蒼穹,輕聲喃喃自語:
“我不是什么神……我只是第一個,把‘好好睡覺’當成頂天大事來辦的人而已。”
房門吱呀一聲合攏。
屋內的燭火隨之熄滅,厚重的床簾緩緩垂下,隔絕了內外。
也就在這一瞬間,在夢網的最深處,在現實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億萬生靈的夢境之中,同時響起了一聲無比輕微,卻又無比和諧的鼾聲。
那聲音,如同這個劫后余生的世界,終于長長地、安穩地,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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