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大多數眠棺都冰冷死寂，唯有第七具，也就是離畫面最近的這一具，正散發著淡淡的，與天空那四個大字同源的金色微光。

“他們不是失敗者。”一個沙啞干澀，仿佛千年未曾開口的聲音，突兀地在云崖子身后響起。

云崖子猛地回頭，只見一位身形佝僂、由無數奇石拼接而成的人形傀儡——石傀子，不知何時已站在崖邊。

他那雙由靈石雕琢的眼睛里，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滄桑。

“他們只是……被‘夢心’提前收走的備份。”石傀子緩緩說道，“每一代守夢人，在使命終結的剎那，其核心神魂都會被夢網系統回收，化作維持這張巨網穩定運轉的‘休眠節點’。從未有過真正的隕落，只有格式化，與歸檔。”

云崖子瞳孔收縮到了極致，一股寒意從脊背直沖天靈蓋。

原來如此，原來所謂的守護與犧牲，不過是成為系統服務器的一部分！

而此刻，身為事件中心的林歇，正漂浮于萬丈高空，他的意識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能感知到，在那張覆蓋了整個玄霄山的無形夢網深處，除了無數被點亮的、屬于弟子們的意識光點外，還有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古老波動，正在被“本店營業”這四個字所引發的能量潮汐緩緩喚醒。

然而，林歇并未急于探查或應對。

他反而覺得有些吵鬧，像是店鋪剛開張，就有無數潛在客戶在門外探頭探腦。

他意識一動，在自己精神世界的本源核心——那個被他稱為“夢核”的地方，隨手勾勒出一個閃爍著金光的復雜符陣，符陣中央，是他用最熟悉的字體寫下的四個大字：“自動回復”。

符陣成型的瞬間，林歇的存在形態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他的主體意識如同一塊被敲碎的鏡子，瞬間拆解為億萬個微不足道的意識碎片，每一個碎片都帶著一絲“開店迎客”的慵懶念頭，順著夢網的鏈接，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所有接觸過夢引符者——也就是全宗三千六百名此刻正處于安眠或半夢半醒狀態的弟子們的夢境之中。

下一剎那，一個奇觀出現了。

無論是外門弟子居住的通鋪，還是內門弟子的靜室，無論是正在打坐的長老，還是昏昏欲睡的靈獸，所有沉睡者的嘴角，都同時勾起了一抹完全相同的、淡淡的微笑。

緊接著，三千六百張嘴，用著各自的音色，卻以整齊劃一、毫無感情波動的語調，齊聲開口：

“客戶您好，當前客服在線，您的問題將在三個呼吸內得到響應。”

靜室內，正欲發狂砸毀一切的裴元朗，身體猛地被一股無形卻又無法抗拒的力量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驚駭地低頭，赫然發現，自己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里，竟然浮現出了一道清晰的金絲輪廓。

那輪廓正從扁平的陰影中緩緩“剝離”出來，立體、站起，化作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金色人形，然后，在裴元朗暴怒欲裂的注視下，這個由他的影子和林歇力量構成的分身，朝著高空中林歇的方向，畢恭畢敬地躬身行了一禮。

就在玄霄山內部的這場風暴達到的同時，九天之外，無盡星淵深處，那道沉寂了萬年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再度響起：“……第七人，真的睡著了？”

話音未落，一只無法用語形容其巨大的手掌虛影，覆蓋著古老的青銅鱗片，緩緩自星淵的黑暗中探出。

它沒有釋放任何毀滅性的力量，只是用指尖，輕柔地、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塵的古物般，撫過了那橫貫天際的“本店營業”四個金字。

金光瞬間褪色，筆畫扭曲重組，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幻化成了五個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篆體大字——“歇業審查中”。

與此同時，高空中的林歇，胸口猛地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個剛剛成型的夢胎劇烈震顫。

一道冰冷的、不屬于他的系統提示，無聲地在他意識深處浮現：警告：上-級-權-限-介-入。

而在遙遠的北境雪原，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風雪中，門楣上刻著“本店打烊”的巨大青銅門頂端，一道細微的裂縫，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張開。

門后，那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如同千萬巨獸在同步呼吸的呼嚕聲，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高空之上，林歇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

胸口的劇痛和那道突兀的警告，讓他瞬間從那種掌控一切的慵懶狀態中抽離。

他本能地收攏心神，試圖將在億萬夢境中漫游的意識碎片召回本體，以便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這個過程對他而，本該像呼吸一樣簡單自然。

然而這一次，當他發出召回指令的瞬間，卻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滯澀感。

那些散布出去的意識碎片，如同被無數看不見的引力源同時拉扯住的鐵屑，回歸的路徑變得遲緩而晦暗。

仿佛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他親手編織的夢網之外，又覆蓋了一層。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五個已經變得黯淡、卻又顯得無比沉重的古老篆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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