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宗門不再是那個戒律森嚴、人人奮進的修行圣地。
外門弟子們不再苦修,而是成群結隊地躺在廣場上、樹蔭下、溪水邊,進行著所謂的“眠修”。
他們臉上帶著滿足而安詳的微笑,修為竟也在緩慢增長。
內門弟子們紛紛效仿,藏經閣變得門可羅雀,演武場上長滿了青草。
他們看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弟子,撕毀了功法秘籍,虔誠地在洞府前擺上一張床榻,高呼“睡仙慈悲,賜我安寧”。
他們看到宗門大陣因無人維護而能量衰退,靈田因無人照料而荒蕪,最終,在一次微不足道的外敵入侵中,整個宗門如沙堡般轟然崩塌。
夢境的最后一幕,是漫山遍野的廢墟中,無數幸存的弟子,正狂熱地膜拜著一座新立起的雕像,那雕像的模樣,赫然是林歇。
他們口中高喊著:“世人皆苦,唯眠解脫!”
“啊!”
紅綃夫人從夢中驚醒,渾身被冷汗浸透。
她環顧四周,云中鶴和那三名弟子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雙眼,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遏制的驚駭。
那個夢境太過真實,那種信念從內部瓦解的無力感和壓迫感,比任何刀劍都更加致命。
一名弟子顫抖著手,從懷中摸出一枚代表外事堂權威的令符,那曾是他榮耀的象征。
他死死地盯著令符,夢中宗門崩塌的景象反復沖擊著他的神智。
終于,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雙手用力,靈力迸發,將那枚堅硬的令符硬生生捏成了碎片。
“我錯了……我們都錯了……”他喃喃自語,仿佛信念的支柱徹底斷裂。
現實的權威,在夢境的絕對壓迫感面前,被徹底逆轉。
第二天清晨,醉道人扛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林歇的院外,當著越來越多聞訊趕來的外門弟子的面,將石碑“轟”的一聲立在了地上。
他提起酒葫蘆,用蘊含著靈力的酒水,在石碑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四個大字——眠修非罪。
這四個字仿佛一道驚雷,在外門弟子中炸開。
他們大多天資平平,修行之路本就充滿艱辛與疲憊。
林歇的“眠修”之法,對他們而,不啻于福音。
此刻,這塊石碑,如同一面旗幟,一次公開的宣,讓他們的渴望有了名正順的出口。
人群開始騷動,漸漸匯聚,圍觀的弟子越來越多。
他們眼神復雜,有激動,有迷茫,有壓抑許久的釋放。
一場儀式感十足的思想起義,正在無聲地醞釀。
人群之外,秦烈靜靜地站著。
他看著那塊石碑,又看了看遠處院落里那道懶散的身影,他默默地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解下了背上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精鋼長劍,輕輕地放在了石碑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轉身離去。
這個動作的象征意義不而喻。
劍,代表著舊有的、以爭斗和苦修為核心的修行秩序。
獻劍于碑前,是這位舊秩序中最堅定的捍衛者,無聲的退場與承認。
整個場面莊重而又帶著一絲悲愴,宣告著一個時代的落幕,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啟。
院子里,小黃鳥突然撲騰著翅膀,發出一陣急促而興奮的鳴叫。
它金色的瞳孔中,仿佛映照出了一片無形的網絡。
林歇被它吵得睜開眼,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叮!
檢測到西荒方向有新的夢絲萌芽,數量:37。
新節點正在嘗試接入夢網……連接方式原始、笨拙……
判定:變革因子已擴散。
第三階段“萬物皆夢”預解鎖條件達成!
三十七個新節點?
還是在遙遠的西荒?
林歇皺了皺眉,嘟囔道:“真是沒完沒了,好不容易清靜一會兒,又來活了。”
他雖然抱怨著,但心中卻并無煩躁。
院外,是新思潮狂熱的萌芽;天際,是舊秩序退場的背影;而腦海中,是來自未知遠方的新希望。
寧靜的小院,仿佛成了整個世界風暴的中心。
只是,林歇敏銳地感覺到,這次西荒傳來的夢絲,和那些修士們連接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修士的夢,即便疲憊,也帶著靈力特有的精純與鋒銳。
而這些新的夢絲,卻透著一種……泥土的芬芳和炊煙的氣息,充滿了最質樸的生老病死與柴米油鹽的煩惱。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觸感,粗糙、真實,卻又蘊含著磅礴如海的生命力。
他必須去山洞里,仔細查看一下夢網拓撲圖的變化。
這些陌生的夢,究竟來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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