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聽著像責備,語氣卻并不嚴厲,甚至帶著點親昵的抱怨。柳敏唇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平復:“奴婢謹記。”
這時,樂平端著個紅漆托盤從外間進來,上面是一盅剛燉好的冰糖燕窩。
她一眼瞧見站在殿中的柳敏,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快步走到榻邊,將托盤輕輕放在小幾上,聲音輕柔:“殿下,燕窩燉好了,現在用么?”
她說話時,眼角余光卻不受控制地朝柳敏那邊飄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指無意識地捏了捏托盤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文墨似無所覺,只擺擺手:“先放著。”她目光仍落在柳敏身上,忽然問:“地牢里……可有人為難你?”
柳敏搖頭:“不曾。獄卒還算周到。”
她不再提這茬,轉而忽然喚了他的小名,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只有兩人能懂的意味,“醉紅樓那頭……尾巴都掃干凈了?”
柳敏抬眼看她,那雙狹長的丹鳳眼里一片沉靜,映著殿內暖融的燈火,卻深邃得不見底。“殿下放心,”他聲音平穩,“該清的都清了,不會有人查到不該查的。”
文墨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似乎想從中找出點什么,末了,才緩緩點頭:“那就好。”她伸手,樂平立刻將溫熱的燕窩盅遞到她手里。
文墨用小銀匙慢慢攪動著,狀似無意地問:“那……除了聽曲看舞,你在里頭,還看見或聽見什么別的……有趣的事么?”
殿內一時只剩下銀匙輕碰瓷盅的細微聲響。幾個垂手侍立的宮女眼觀鼻鼻觀心,樂平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耳朵微微豎起。
柳敏沉默了片刻。這沉默很短,但在安靜的殿內顯得有些突兀。
“有趣的事不多,”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倒是聽見幾句醉話,關于……北邊軍餉押運路線的。說話的人像是兵部某個主事家的親戚,喝多了,吹噓自家如何神通廣大,連軍餉過境都能抽些‘辛苦錢’。”
文墨攪動燕窩的手停了下來。她抬起眼,看向柳敏,臉上那點慵懶的笑意淡去了些,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很快又被掩去。
“哦?”她尾音微揚,“這種醉話,怕是不作數吧。”
“醉話自然當不得真,”柳敏微微躬身,“奴婢也只是偶然聽聞,覺著……或許殿下會想知道。畢竟,殿下心系社稷,任何蛛絲馬跡,或都有可用之處。”
文墨沒說話,只是看著他。殿內暖香氤氳,氣氛卻莫名有些凝滯。樂平察覺到了什么,頭垂得更低,心里卻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她不知道柳公公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道殿下會怎么想。她只希望……柳公公別再惹殿下不高興了。
過了好一會兒,文墨才重新拿起銀匙,舀了一勺燕窩送入口中,慢慢咽下。然后,她擺了擺手,對殿內其他宮女道:“都下去吧,這兒不用伺候了。樂平,把門帶上。”
宮女們無聲斂衽退下。樂平最后一個離開,關門前,她忍不住又飛快地瞥了柳敏一眼,見他依舊垂首而立,身形挺拔如竹,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得輕輕合上了殿門。
厚重的門扉隔絕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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