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從一片冰冷的黑暗中掙扎著浮起。
痛。
如同被鈍刀反復切割的骨骼,如同被烈火灼燒過的五臟六腑。
朱寧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瘴氣林灰敗的天空。
晨光熹微,卻不帶一絲暖意。
他還活著。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糊的惡臭,混合著淤泥的腥味,刺鼻得令人作嘔。
他掙扎著,用前蹄撐起上半身。
每一個動作,都牽動著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劇烈抗議。
他低頭看去,胸口那片堅實的地金之甲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暗金色的光澤黯淡如死灰。
妖力,涓滴不剩。
神魂,更是像一張被過度拉扯的蛛網,脆弱不堪,傳來陣陣針扎般的刺痛。
他贏了。
贏得慘烈,也贏得僥幸。
朱寧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片狼藉的戰場。
獨眼鬼的尸身早已化作飛灰,那片沸騰的黑色淤泥,也在佛骨魔釘的寂滅之力下,徹底失去了所有活性,變成了一灘真正的死泥。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一捧黑色的灰燼之中。
那里,一顆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赤紅的石子,正靜靜地躺著。
它表面的光澤已經徹底黯淡,入手只剩下一點微不足道的余溫,仿佛一塊最尋常的火山巖。
若非親身經歷,誰也無法想象,這顆小小的石子,曾燃起過何等恐怖的金色火焰。
朱寧將它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
這是他從那位神秘鄰居那里,用一個巨大的秘密換來的,足以致命的底牌。
他收回目光,將意識沉入腦海。
冰冷的機械音,適時浮現。
天賦“御物(殘)”強化成功,進階為“御物(初等)”。
御物(初等):可初步操縱神魂之力,對無生命物體進行有限度的控制,控制強度與距離取決于神魂之力消耗。
成了。
朱寧的心中,沒有半分喜悅,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用一場九死一生的搏殺,換來了一份殘缺天賦的補全。
可他知道,這還遠遠不夠。
那片黑色淤泥的詭異,依舊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它不是生命體,無法被系統吞噬,卻擁有著遠超尋常妖將的恐怖力量。
它與獨眼鬼的共生,更像是一種……駕馭。
它在駕馭著那具浮腫的尸體,如同一個操縱著木偶的,幕后黑手。
狼淵的名單上,究竟還藏著多少這種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朱寧不敢深想。
他必須盡快恢復力量。
他盤腿坐下,嘗試著吐納。
一絲絲微弱的天地妖氣,被他艱難地吸入體內,沖刷著那如同被碾碎過的經脈。
很慢。
慢得令人絕望。
就在這時,他的鼻子,毫無征兆地輕輕抽動了一下。
嗅跡溯源的天賦,竟在妖力干涸的狀態下,被動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的氣息。
那不是瘴氣的腐臭,也不是淤泥的腥臊。
那是一種……極淡的,仿佛來自深海的咸腥。
這股氣息,不屬于這片山林。
朱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那雙死寂的眼瞳,警惕地掃向四周。
林間,只有晨風吹過腐葉的“沙沙”聲。
可他知道,自己沒有聞錯。
就在剛才,就在他與獨眼鬼死戰的這片林地里,曾有第三方來過。
它來過,又悄無聲息地走了。
留下這絲若有若無的氣味,像一個冰冷的嘲笑。
朱寧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一枚棋子。
一枚自以為窺見了棋盤一角,卻不知在更高處,還有另一雙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的可悲棋子。
他不能再待在這里。
這個念頭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幾近崩潰的神經上。
朱寧咬緊牙關,用那根漆黑的魔釘撐著地面,一點點地,從一片狼藉的戰場中站起。
他必須盡快離開,找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恢復力量。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一瘸一拐地,向著瘴氣林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那片布滿裂痕的地金之甲,仿佛隨時都會徹底崩碎。
他沒有回自己的洞穴。
那太遠了。
他在瘴氣林外圍,找到了一棵早已被雷劈空心的巨大古樹。
他鉆了進去,用腐爛的樹皮和落葉將自己勉強掩蓋。
黑暗,帶來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
朱寧靠著粗糙的樹心,劇烈地喘息著。
他沒有立刻開始吐納,而是強迫自己,將那絲咸腥的氣味,死死烙印在記憶里。
狼淵?
不像。
那頭老狼的味道,是草藥與鐵銹。
巡山隊?
更不可能。
尋常妖兵,根本不敢靠近這片禁地。
那是誰?
一個巨大的疑問,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一枚棋子那么簡單了。
他成了一把刀。
一把被狼淵用來,撬開了某個禁忌封印的,一次性的刀。
而現在,似乎有別的執棋者,也對這把刀產生了興趣。
朱寧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雜念,都強行壓了下去。
他開始吐納。
一絲絲微弱的天地妖氣,被他艱難地吸入體內,沖刷著那如同被碾碎過的經脈。
很慢。
慢得令人絕望。
但他沒有選擇。
而這片危機四伏的山林里,耐心,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需要一個祭品。
一個能填補空虛,也能喂飽那兩頭魔物的祭品。
他將那根干癟的慘白根須,放在了樹洞外的一片苔蘚之上。
然后,他退回黑暗,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