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細縫。
微弱的光線映入眼底,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才勉強將焦距,對準了床前那個模糊的身影。
一個氣若游絲的聲音輕輕響起,卻讓李徹渾身一震:
“殿下?”
不是‘陛下’,是‘殿下’。
那是李徹還是皇子時,錢斌對他的稱呼。
這一聲,瞬間擊穿了李徹的心防,他握緊了那只冰冷的手,眼眶霎時通紅。
“老師是我啊,我是你的學生,我回來了。”
李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那一聲久違的‘殿下’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李徹記憶的閘門,也將他從皇帝的威儀拉回了昔日學生的身份。
錢斌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李徹臉上,似乎是在確認眼前穿著龍袍的人,是否真的是記憶之中,那個在奉國簡陋書房里,對著一堆算籌和圖紙苦思冥想,眼睛發亮的年輕藩王。
漸漸地,老人深陷的眼窩里漾開慈祥之意,如同冬日將盡時最后一點溫暖的陽光。
“你忙”錢斌的嘴唇又動了動,聲音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卻依舊氣若游絲,“何必,急著回來老夫無礙的。”
李徹看著老師枯槁的面容,心如刀割。
無礙?這哪里是無礙的樣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老師,您您為何要瞞著我?為何不讓御醫告訴實情?”
錢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積攢了一會兒力氣,這才開口。
“老夫這一輩子啊”他斷斷續續地說,目光有些渙散,“沒做幾件事虛度了許多日子”
“便是給皇子們當老師”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也當得不好,那些天潢貴胄誰耐煩聽一個老學究嘮叨算學之事。”
錢斌看向李徹身后的李霖,笑著道:“燕王殿下,便是最不愛學的那個。”
李霖憨笑了一聲,撓了撓腦袋,眼中也帶著淚花。
錢斌的聲音越來越輕,卻仿佛帶著李徹一起回到了多年前的皇家學堂。
小小的李徹,總是默默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與其他皇子格格不入。
唯有當那位不茍笑的錢師講解算學時,那雙總是疏離淡漠的眼睛里,才會迸發出專注明亮的光芒。
“唯獨記得”錢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徹臉上,那里面盛滿了溫柔,“殿下您是皇子中最認真聽講的小小的一個人坐在角落看著我那眼神亮晶晶的”
李徹的喉嚨哽住了。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
那是原主灰暗壓抑的童年時代里,為數不多能讓他感到趣味的時光。
錢斌那時講解的只是基礎的算術,但其中蘊含的邏輯之美,卻為小小的李徹打開了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小窗。
“再一晃啊。”錢斌臉上的笑意深了些,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場景,“您就長大了要去就藩了去那苦寒的奉國”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調侃:“本想著你我師徒緣分盡了再無瓜葛”
說到這里,他竟短促地笑了一聲,帶動胸腔傳來哮鳴:“沒想到你這臭小子竟然把老夫綁去了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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