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出,滿座嘩然。
坐在上首的裴氏族老三叔公,渾濁的老眼瞇了瞇,重重一頓拐杖:“肅靜!國公府重地,豈容你胡亂喧嘩?沈氏,你有何證據?”
雖是呵斥,但這三叔公的眼神卻若有若無地瞟向坐在一旁品茶的沈青凰與裴晏清,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t;這半年來,大房在裴晏清和沈青凰的把持下水潑不進,旁支早已眼紅許久。沈玉姝雖已落魄,但到底還是裴家的媳婦(盡管丈夫陸寒琛已死,她名義上仍攀附著裴家旁支過活),正好成了他們手中的槍。
沈玉姝快步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狠狠拍在桌案上:“這就是證據!方才我親眼看見裴策從袖中拿出這張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今日的考題答案!”
她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神色淡漠的紅衣女子,咬牙切齒道:“沈青凰,你為了讓你這個野種繼子上位,竟然不惜買通出題人,簡直是辱沒裴家門楣!”
裴晏清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搭著薄毯,臉色依舊帶著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他微微側首,修長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發出一串令人心慌的篤篤聲。
“野種?”
裴晏清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股陰冷的風,瞬間鉆進眾人的骨縫里,“三叔公,若是本世子沒記錯,辱罵世子嫡子,按家法,該當掌嘴五十吧?”
三叔公面色一僵,干笑道:“世子息怒,沈氏雖語粗鄙,但指控之事事關重大。若裴策當真作弊,那這入族譜一事……”
“啪!”
一聲清脆的瓷器碰撞聲打斷了三叔公的話。
沈青凰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在此刻死寂的宗祠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緩緩站起身,紅裙曳地,步搖輕晃。她并沒有看沈玉姝,而是徑直走到裴策身邊,伸手輕輕替他理了理有些亂的衣領。
“策兒,怕嗎?”沈青凰柔聲問。
裴策仰起頭,那雙酷似裴晏清的鳳眼中滿是堅定:“母親,身正不怕影子斜,策兒沒做過,策兒不怕。”
“好孩子。”
沈青凰勾唇一笑,這才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掃過沈玉姝和那一眾神色各異的族老。
“沈玉姝,你說這紙條是策兒的?”沈青凰兩指夾起那張所謂的“罪證”,隨意地晃了晃,“那你倒是說說,這上面寫的是哪一題的答案?”
沈玉姝心中一喜,她早有準備!
“自然是《治國策》的第三題!關于‘水利與農桑’的論述!”沈玉姝信誓旦旦,“我方才看他在寫這道題時,動作鬼鬼祟祟,定是照抄無疑!”
“呵。”
沈青凰輕笑出聲,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梁小丑,“白芷。”
“奴婢在。”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白芷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疊厚厚的記錄冊。
“念。”沈青凰簡意賅。
白芷朗聲道:“今日考核,全場共有十二名監考,外加十六名暗哨。按照世子妃的吩咐,每位考生的每一個動作,甚至如廁幾次,皆有詳細記錄。關于裴策小公子的記錄如下:辰時三刻動筆,先答《禮記》,巳時一刻答《治國策》。期間除了研墨三次,喝水一次,雙手始終置于案上,從未有過任何遮掩袖口的動作。”
沈玉姝臉色一白,強辯道:“那是你們的人,自然幫著你們說話!”
“哦?我們的人你信不過。”
沈青凰微微側身,對著側殿的方向盈盈一拜,“那這一位的證詞,想必三叔公和諸位族老,應該信得過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側殿的珠簾被一只玉手掀開。
一身華服、氣度雍容的安寧公主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出。
“參見公主殿下!”
滿屋子的人瞬間跪了一地,三叔公更是嚇得胡子都在抖。安寧公主怎么會在這里?!
安寧公主冷冷地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玉姝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本宮今日受世子妃之邀,特來做個見證。原本以為能看到裴家子弟的風采,沒成想,倒是先看了一出‘栽贓陷害’的好戲。”
她指了指大殿上方的橫梁:“本宮方才就在那簾后坐著,看得清清楚楚。那張紙條,分明是你借著添茶水的機會,趁亂扔在裴策腳邊的。”
沈玉姝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您看錯了……我是為了裴家好啊……”
“為了裴家?”
裴晏清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嘲諷的紅暈,“你是為了裴家旁支承諾給你的那點銀子吧?沈玉姝,陸寒琛生前留下的家底,這么快就被你敗光了?”
心思被當眾戳穿,沈玉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仍不死心地尖叫:“就算……就算沒有紙條!他裴策一個小孩子,怎么可能答得這么快!定是提前泄題了!這題目有問題!”
三叔公也硬著頭皮幫腔:“是啊公主,這裴策雖然聰慧,但這《治國策》乃是治世之道,非幾十年的閱歷不能答。他答得如此流暢,確實……確實可疑啊。”
“可疑?”
一直沉默的裴策突然站了起來。
他雖年幼,但站在那里,竟已有幾分裴晏清那種運籌帷幄的氣度。
他拿起桌上的考卷,雙手呈給安寧公主,聲音稚嫩卻鏗鏘有力:“公主殿下,諸位長輩。并非策兒答得快,而是這題目本身就有錯,策兒無需多想,只需糾錯即可。”
“什么?!題目有錯?”
負責出題的旁支長輩怒目圓睜,“黃口小兒,休得胡!這可是老夫查閱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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