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烏鴉在低空盤旋,那叫聲聽著讓人心煩意亂。
它們不怕人,反而瞪著紅通通的眼睛,盯著陸凡這個活物。
路邊沒有樹。
樹皮都被啃光了,樹根都被挖爛了,剩下的枯干也被砍去做了兵器或是柴火。
原本肥沃的田野,如今成了焦土,被雨水一沖,流出來的都是黑紅色的泥漿。
路邊的樹上,不再有葉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吊著的尸體。
有穿著鎧甲的士兵,也有穿著粗布衣裳的百姓。
那黃河的支流里,漂浮著密密麻麻的浮尸,堵塞了河道,連水都流不動了。
陸凡看見一個村子。
原本應該是個大村落,此時卻是斷壁殘垣,一片死寂。
只有幾條餓得只剩下骨頭架子的野狗,在廢墟里刨著什么。
陸凡走近了些。
那野狗嘴里叼著的,是一截白森森的骨頭。
看那形狀,分明是人的臂骨。
陸凡胃里一陣翻騰,強忍著沒吐出來。
他繼續往前走。
在村口的一口枯井旁,他看見了幾具尸體。
那是幾個逃兵。
身上穿著破爛的甲胄,分不清是晉國的還是楚國的。
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上,卻死在了這沒水的井邊。
尸體已經干癟了,臉上的表情扭曲著,那是極度的干渴和絕望。
而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老婦人。
她還沒死,但也離死不遠了。
她懷里抱著個什么東西,用破布裹得嚴嚴實實,嘴里哼著不知名的童謠,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陸凡走過去,從懷里掏出水囊,遞了過去。
“大娘,喝口水吧。”
老婦人沒接。
她緊了緊懷里的包裹,喃喃自語:
“睡吧,睡吧......”
“等把你煮熟了,咱們就不餓了......”
陸凡的手僵在半空。
一陣風吹開那破布的一角。
那里面裹著的,是一個已經斷了氣的嬰兒。
嬰兒的皮膚發青,死了有些時候了。
陸凡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見過商末的亂世。
那時候雖然也慘,有炮烙蠆盆,有血流漂杵。
但那是改朝換代的陣痛,雖然慘烈,但好歹有個紂王當靶子,有個武王當盼頭。
他們相信只要推翻了那個暴君,好日子就會來。
只要朝歌一破,這天就亮了。
可現在呢?
陸凡看著那些倒在路邊的尸體,看著那些麻木等死的活人。
他們的眼里,只有死灰。
沒有仇恨,沒有希望,甚至連恐懼都沒有了。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恨誰。
是恨晉國?
還是恨楚國?
是恨那個背信棄義的楚王?
還是恨那個軟弱無能的周天子?
這仗打了太久了。
從春天打到秋天,從爺爺輩打到孫子輩。
晉楚爭霸,把這中原大地當成了他們的角斗場,把這萬千百姓當成了他們腳下的泥土。
誰輸誰贏,對這些百姓來說,有區別嗎?
贏了,是被掠奪。
輸了,是被屠殺。
這是一種讓人窒息的絕望。
是一種看不到盡頭的黑暗。
沒有正義,沒有邪惡。
只有無盡的貪婪和殺戮。
這仗,不知道要打到哪一年。
這人,不知道要死多少才是個頭。
陸凡收回水囊,默默地站起身。
他救不了這個老婦人。
他也救不了這懷里的孩子。
他救不了任何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