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后來回顧這個國家那段“動蕩的歷史”,很多時候都只注意到動蕩本身,而忽略了其他許多在此期間生長起來的東西。
試想,當大量的部門和機構都遭到破壞,失去功能和效力,當多數人迷失……剩下那些失去約束力的地方和人,他們在做著什么?
所以那其實也是一個邊緣人群走向“歧途”的時代,一個草莽崢嶸的時代……沿海向外,龍蛇并起。
事實上,一直到70年代末80年代初,這種混亂依然沒能夠得到有效的收束。
80年代初,湖建省沿海的一個小漁村。
27歲的胡彪碇還沒有學會畫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妻兒。
有老,只一個老娘。而父親,早在他十三歲那年,就隨家里的小漁船一起,留在了那片祖祖輩輩“討海”人既感激,又害怕和仇恨的汪洋之中。
胡彪碇是在礫石沙灘和泥灘上摔跤長大的孩子,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知道海里有魚蝦,有父親,僅此而已。
從十三歲不得不跟著鄰居叔公出海開始,到十六歲能自己行船獨立捕撈,到十八歲,鄰里幫襯,打造第一艘自己的漁船,一直到27歲……
胡彪碇已經是這個村子公認的,最強悍的討海人。
他沒生過病。翻過船,但是都活下來了。每天,他的船艙里都滿是魚蝦,但是除了糊口,這些并不能帶來任何財富。小漁村太偏僻了,會來這里收購漁獲的商販,地儼然如同皇帝。
那是一個冬天的晚上,胡彪碇收了兩塊錢,賣掉了滿滿一艙的漁獲,買了三毛錢的煙,衣衫單薄坐在院子里抽煙,陪屋里眼睛已經看不清楚的老娘說話。
小漁村很少聽見汽車的聲音,爛海陳開著一輛破爛掉漆的小轎車,穿著不合身的皮鞋和西裝,出現在他家破落的院門口。
“你就是胡彪碇?”
“嗯,是。有事?”
爛海陳笑了笑說:“想請你幫忙出趟海。”
出海么?漁村人互相幫忙習慣了,偶爾有人家漁船沒回來,婦女領著孩子來請,胡彪碇哪怕天黑,哪怕有風浪,也會幫著去找,所以他問:“現在?”
爛海陳抬手看了看表,說:“再晚五個小時,凌晨一點前后,我的人會來叫你。”
“哦,那就是不急。”胡彪碇說:“不急我就不去了,今天這天……”他抬頭看一眼夜空,好心提醒說:“海面怕是有些鬧騰,你們行船小心些好。”
到此為止,他都覺得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幫忙,不急,有別人,所以他不去也沒事。
爛海陳也不勸,掏了一張五十塊的票子在手里,說:“小兄弟,我這看得出來你忠厚。以后你跟我,我給你條好路,虧待不了你。”
就因為那五十塊的大票子,因為這句話,那天晚上,27歲的胡彪碇第一次知道,原來海里不光有魚蝦,還有電視機、香煙、手表……
再后來,他又發現,原來海里頭連汽車都有。
胡彪碇這輩子記得最深的一句話就是爛海陳告訴他的,爛海陳說:“彪碇啊,你記住,海,是沒有蓋子的。所以海才是最寬的路。”
之后的三年,胡彪碇成了爛海陳手下最得力的一個人。趕在老娘走之前賺了些錢,娶了妻,生了娃兒。
與此同時,爛海陳成了港城人,成了大老板。
與此同時,胡彪碇行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大,身邊的同伴也越來越多……這些人有的是他從小的玩伴,有的是周邊漁村的漢子,有的不認識,但是都有一條,他們認胡彪碇這個人。
這是一個會在破天大浪里指著同行的將沉的船說“靠上去救人”的人,是一個會給在海里出事的兄弟家里送錢送糧的人。
有一次,胡彪碇最好的弟兄之一板槳偷了爛海陳半船貨,被抓住了,人裝在麻袋里,準備沉海……
胡彪碇出面求情,他站出來后,身后一氣站出來了癩痢、洋鐵等四十多號人,一起求情。
那天,爛海陳給了他面子,還說了很多關于兄弟情義的掏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