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心中掠過一絲異樣,盧修斯也只將其歸咎于光線造成的錯覺。
眼下,他無需再在對方面前維持偽裝。
既然安諾已喪失領地,潰敗至此,與喪家之犬無異,那些虛與委蛇的禮節自然可以拋卻。
他不再掩飾語氣中的冷淡與居高臨下,徑直開口。
“安諾公爵,你丟失領地,大軍潰敗,如今只身返回王都,所為何事?”
安諾對盧修斯態度的轉變似乎毫不在意。
他非但沒有顯出窘迫,反而迎著對方的目光,用一種近乎閑聊般的隨意口吻,將他們此前密謀的樁樁件件坦然道出。
“自然是來繼續履行我們的約定,殿下,助你積累征討外邦的武勛與聲望,為你日后順利繼承王座鋪平道路。”
盧修斯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約定?你的大軍已在河域邊境灰飛煙滅,還談什么武勛和聲望?你現在還有什么資本站在這里談論約定?”
安諾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捉摸的笑容。
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盧修斯,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敗局可以扭轉,殿下,眼前的挫折,反而揭示了一條更直接的道路。”
他略微停頓,讓話語中的寒意彌漫開來,然后才緩緩說道。
“只要蒙恩國王…不幸身亡,如今以監國身份執掌王都的你,不就是名正順的第一繼承人了嗎?”
這句話如同一塊寒冰,瞬間凍結了議事廳內原本就緊繃的空氣。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冰冷的死寂,驟然降臨。
幾位老貴族驚駭得幾乎停止呼吸,目光在盧修斯和安諾之間驚恐地游移。
這赤裸裸的提議,如同一顆石子投入盧修斯的心湖,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幾圈渴望的漣漪。
弒父篡位。
這個深埋在他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念頭,被如此直白地攤開在眼前,讓他的心跳驟然加速,眼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狂熱。
權力的誘惑,近在咫尺。
然而,常年浸淫權術的理智迅速壓倒了這瞬間的沖動。
他比誰都清楚蒙恩國王在金谷王國擁有何等根深蒂固的威望。
那不僅僅是王冠的重量,更是數十年征戰與治國積累下的、近乎神話般的地位。
誠然,此刻聚集在王都及周邊的軍隊和超凡者數量龐大,實力雄厚。
但這些力量并非真正效忠于他盧修斯個人。
他們分屬于各個貴族家族,是一盤需要精心整合才能發揮作用的散沙。
或許,若能將這些力量完全擰成一股繩,再結合他在陰影中的布局,未必不能與年事已高、實力或因歲月而折損的蒙恩一較高下。
但問題的關鍵恰恰在于“整合”。
沒有這些貴族的支持與號令,他根本無法有效調動這股龐大的力量。
盧修斯有自知之明,無論從個人威望、軍事才能還是政治手腕上,他都無法與自己的父親相提并論。
一旦蒙恩率北境精銳歸來,這些現在或許還對他保持表面恭敬的貴族,會毫不猶豫地倒戈相向。
想到那必然的結局,盧修斯心中因安諾話語而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他看向安諾的眼神,從最初的震動,逐漸轉變為難以掩飾的失望和輕蔑。
曾經那個被他視為強勁盟友、手段老辣的安諾公爵。
如今看來,竟像個看不清局勢、異想天開的蠢貨。
他無奈地搖頭,正準備出諷刺這荒謬的計劃,卻見安諾臉上那神秘的笑容愈發深邃。
“我親愛的殿下……”
安諾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能鉆入人心的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