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沈勵行接話,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語氣漫不經心:“不過那老頭說的倒是跟你一樣。他說我天生反骨,眉眼間帶著煞氣,瞧著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說怕我這性子以后放出去禍害蒼生,這才大發慈悲教我醫術,好讓我知道這醫者仁心四個字怎么寫。”
沈勵行聽得直樂,將口中的草一吐:“這老頭有點意思,自己給富商下那種絕戶藥,轉頭教你仁心?”
“可不是么,他自己也就是個瘋瘋癲癲的老混蛋,倒是有臉來教訓我。”
鐘毓靈垂下眼簾,看著地上斑駁的樹影,聲音輕了幾分:“不過也是因為他這瘋勁兒,我心里那股子恨意,倒是真的散了不少。”
“以前我覺得活著就是為了把那些人一個個咬死。后來跟在他身邊久了,才覺得這人生除了復仇,好像也還有一些別的路可以走。”
沈勵行收斂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目光落在她側臉上:“比如像現在這樣,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瘟疫村子里,治病救人?”
鐘毓靈點了點頭,轉頭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蕩:
“我能殺人,自然也能救人。手里的刀是殺人的,手里的針卻是救命的,并不沖突。”
她說著,目光越過沈勵行,投向那些還亮著微弱燭火的破敗茅草屋:
“明日就是八月十五了。”
“既然死不了了,不如明日給大家都過一個中秋吧。”
沈勵行挑了挑眉,沒說話。
兩人又靜靜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開口,只一同抬頭看著那輪越發圓潤的明月。
次日天剛蒙蒙亮。
“砰”的一聲悶響。
兩袋白面被重重扔在了院子里的石磨盤上。
沈勵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一身錦衣雖然沾了點塵土,卻依舊擋不住那股子貴氣:“別問本公子從哪弄來的,這是你要的面。”
鐘毓靈也不客氣,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舀水和面:“沒想到堂堂國公府二公子,還會干這種跑腿的粗活。”
“少廢話,爺這是為了這村里的百姓,可不是為了你。”沈勵行抱臂在一旁當監工。
不多時,那屋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景塵扶著門框走了出來。他雖然燒退了,但臉上還透著大病初愈的蒼白,身形有些搖晃。
“你怎么出來了?”鐘毓靈眉頭一皺,手里還沾著面粉,“回床上躺著去。”
林景塵卻固執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案板上的面團上:“躺了這么些天,骨頭都酥了。既然是過節,我也想搭把手。”
說著,他竟真的走過來,凈了手要幫忙揉面。
“隨你。”鐘毓靈見勸不住,便也沒再多,只給他挪了個避風的位置。
沈勵行冷哼一聲,也過來幫忙。
日頭漸高,院子里熱鬧了起來。
原本死氣沉沉的村莊,因為那一籠籠即將出鍋的月餅和飯菜,竟真有了幾分過節的煙火氣。
幾個身子骨好些的婦人也相互攙扶著過來,非要幫著洗菜燒火。
“鐘神醫,這點活兒讓我們來吧,您歇著!”
“是啊,若是沒有您三位,俺們這村子早就絕戶了,哪還能過上這個中秋啊!”
到了夜里,院中架起了篝火。
雖然沒有什么珍饈美味,只有粗面做的月餅和簡單的野菜燉肉,但那香氣卻仿佛能勾出人肚子里的饞蟲。
沈勵行不知從哪變戲法似的弄來了十幾壇子好酒,拍開泥封,那酒香瞬間飄滿了一院子。
“來!沒死的都過來喝一口!這可是一位老師傅珍藏的陳釀,便宜你們了!”他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全無世家公子的架子。
村民們歡呼著圍了上去,笑聲、劃拳聲此起彼伏,在這剛剛經歷過生死的村落里顯得格外珍貴。
鐘毓靈沒去湊那個熱鬧。
她獨自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捏著半塊月餅,看著遠處被火光映得通紅的人臉,嘴角不自覺上揚。
身側忽然落下陰影。
林景塵端著一只粗瓷碗,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鐘大夫,在想什么?”
鐘毓靈側過頭,目光在那跳動的篝火上停了一瞬,才輕飄飄地落回林景塵臉上。
“沒想什么,只是覺得這日子太美好了,美得有些不真實。”
林景塵握著粗瓷碗的手指緊了緊,深深看著她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喉結滾動了兩下,片刻后,嗓音有些發啞:
“你是不是要走了?”
鐘毓靈沒遮掩,干脆地點了點頭:“嗯,打算明日一早啟程。”
“這么快?”林景塵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里透著急切,“這村子才剛安穩下來,怎么不再多待些時日?-->>”
鐘毓靈笑了笑,將手里剩下的半塊月餅一點點掰碎了喂給腳邊的螞蟻,語氣淡然:
“待得越久,越是舍不得,到時候反倒更難受,不如早點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