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場中,松開鐘毓靈的手,對著高臺上的皇帝盈盈一拜。
“皇上,方才若非三皇子,嘉安恐怕早已摔落馬下,被那瘋馬踩成肉泥,哪還有命站在這里說話。”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后怕的顫抖,也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認真。
“也正因如此,三皇子受了傷,無法繼續參與圍獵,這才兩手空空。”
嘉安郡主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皇帝,一字一頓地說道:“嘉安的命,是三皇子救回來的。因為救我而讓他失了秋獵的彩頭,這對三皇兄未免也太不公了。懇請皇上,為三皇子論功行賞!”
太子頓時面色不濟,現在可是他最出風頭的時候,怎么又要給趙景硯領賞了?
他頓時看向趙景硯,眼里充滿了不悅和審視,卻見趙景硯從始至終都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臉上無波無瀾,既沒有被人請功的欣喜,也沒有面對太子審視目光的畏縮,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副模樣,反倒更讓太子心中憋悶。
高臺之上,皇帝的目光在嘉安郡主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
“嘉安說得有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圍獵的根本,是為了彰顯我皇家子弟的勇武與仁德,而非單純的殺戮競賽。”
皇帝的目光終于落在了那個一直被他忽視的兒子身上。
“景硯,上前來。”
趙景硯這才有了動作,他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兒臣在。”
皇帝看著他,緩緩開口:“你想要什么賞賜?朕,許你。”
這話一出口,無數道目光,或羨慕或嫉妒亦或審視,盡數匯集在趙景硯身上。這可是天子親口的許諾,是潑天的富貴,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無上榮光。
趙景曜的臉色已然沉得能滴出水來,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他費盡心機,獵得奇獸,才得了父皇一句贊許和一枚金令箭。憑什么趙景硯這個廢物只是救了個女人,也能得到賞賜?
就連皇后,唇邊的笑意也僵住了,她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身旁的皇帝,只見他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然而,萬眾矚目之下,趙景硯卻只是平靜地抬起頭,迎著皇帝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
“父皇,兒臣不敢求賞。”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地,讓所有嘈雜瞬間靜止。
“救人乃本分,當時情況危急,兒臣未曾多想。嘉安郡主安然無恙,便是對兒臣最好的賞賜。”
此一出,滿場皆驚。
太子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世上竟還有人會把送上門的恩寵往外推?他嗤笑一聲,覺得趙景硯不過是在故作清高,嘩眾取寵。
皇帝看著下方這個素來沒什么存在感的兒子,目光卻沉了下來,思緒竟一時飄遠了。
這不爭不搶,甚至有些過分謙卑的性子……倒真像她。
那個膽小得像只兔子,卻會在危急關頭鼓起所有勇氣的女人。
皇帝的記憶,瞬間被拉回了二十多年前,他尚是秦王的時候。
那日,他因與父皇政見不合,被斥責了一番,心中煩悶,便獨自一人在王府后院的月下飲酒,連貼身侍衛都未曾帶上。許是酒喝得急了,舊疾復發,胸口一陣絞痛,讓他眼前發黑,直直地倒在了假山背后。
就在他意識昏沉之際,一個提著食盒的瘦弱身影匆匆路過。
那時的他,為了行動方便,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常服。那小丫鬟是府中最低等的粗使丫頭,從未有幸得見天顏,只當他是個誤闖后院的刺客。
她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食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點心撒了一地。
他本以為她會尖叫著跑開,引來護衛。可她沒有。
她看著他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嘴唇發紫,竟是咬著牙,一步步挪了過來。
“你是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快走!被巡夜的護衛抓到,你就死定了!”
他疼得說不出話,只能皺眉看著她。
她見他不動,急得快要哭出來,卻還是從自己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抖著手塞進他嘴里一粒黑色的藥丸,又將自己的水囊遞到他唇邊。
“我……我不知道這是什么,但,但是嬤嬤說這個能救急,是上次嬤嬤賞給我的……你快吃了趕緊走,別被人發現了!”
他只覺得那丫頭有趣極了。
明明自己害怕得瑟瑟發抖,一雙眼睛卻清亮得驚人,那份孤注一擲的善良,像一束光,就那么突兀地照進了他當時陰郁的心里。
后來,他收了她。當她知道自己救下的人竟是王府的主人秦王時,那張小臉煞白,當場就嚇暈了過去。&-->>lt;br>再后來,他登基為帝,將她從王府帶進了這深宮,封為美人。起初,后宮嬪妃尚少,他處理完政務,偶爾還會念起那晚的救命之恩,想起那個膽小卻又可愛的女子,去她的宮里坐坐。
可后宮的女人越來越多,個個貌美如花,巧舌如簧。而她,卻永遠是那副不爭不搶的樣子,見了他也只是怯生生地行禮,連句邀寵的話都說不出口。
漸漸地,他便忘了。
直到有一天,內侍監的人來報,說林美人突發惡疾,去了。他才恍惚記起,宮里似乎還有這么一個人。彼時,他們的兒子趙景硯已經十二歲,被交由一位份位不高的嬪妃代為照料。可到底不是親生的,那嬪妃待他也是不冷不熱,從未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