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心中嘆了口氣,臉上卻露出更溫暖的笑容,指了指茶幾上的面團和餡料:“不回去也好,路上辛苦。既然來了,就別走了。正好,我和你師母包餃子,手藝不精,你也來搭把手,晚上就在這兒吃年夜飯!咱們師徒,也好久沒一起安安穩穩吃頓飯了。”
這話說得自然又親切,沒有絲毫客套,仿佛祁通偉本就是該來家里過年的孩子。吳惠芬也連忙附和:“就-->>是就是!通偉,快去洗洗手,一起來包!你老師凈添亂,正好你來了,咱們還能快點!”
這份不容拒絕的、帶著家庭溫情的邀請,瞬間擊中了祁通偉內心最柔軟也最孤獨的角落。他鼻頭微微一酸,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瞬間翻涌的情緒,低聲道:“好,那我就不客氣了,老師,師母。”
他脫下外套,挽起袖子,去洗手間仔細洗干凈手。回來時,吳惠芬已經給他讓出了位置,遞給他一個搟面杖。祁通偉雖然出身農村,但多年遠離庖廚,動作也有些生疏,但在吳惠芬的指點下,很快就像模像樣地搟起了皮。高育良則樂呵呵地在一旁嘗試著包,雖然形狀古怪,倒也自得其樂。
小小的客廳里,面粉飛揚,燈光溫暖,三個原本在漢東政壇都曾叱咤風云或依然手握權柄的人,此刻卻像最普通的家庭一樣,圍著茶幾包著餃子,聊著閑天。之前那種冰冷孤寂的感覺,被這充記煙火氣的畫面一點點驅散。
祁通偉一邊搟皮,一邊問道:“老師,芳芳今年……也不回來過年嗎?”
提到女兒,高育良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那點輕松的笑意淡了些,化作一絲復雜的落寞。他輕輕嘆了口氣:“打了個越洋電話回來,說工作忙,等過段時間不那么忙了,再找機會回來看看我們。”
吳惠芬在一旁接口,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思念和埋怨:“這孩子,在國外待久了,心都野了。總是說過段時間,這都過了多少個‘段時間’了……唉,不回來就不回來吧,只要她自已在那邊過得好,平平安安的,我們也就放心了。”
對于高位跌落、如今門庭冷落的高育良夫婦而,女兒遠在異國他鄉,連除夕都無法團聚,無疑是雪上加霜,讓這個本該團圓的日子,更添了幾分凄清。祁通偉意識到自已可能問了不該問的話,連忙岔開話題。
他一邊熟練地將一個餃子皮遞給高育良,一邊貌似隨意地說道:“老師,我前兩天在辦公廳看到過年期間慰問老干部的行程安排了。明天上午,沙書記和寧省長,應該會來療養院這邊。您……有個準備。”
高育良接過餃子皮,小心地舀起一勺餡料放進去,聞,臉上并沒有出現祁通偉預想中的尷尬、抵觸或復雜情緒,反而露出一種近乎灑脫的平靜笑容。他笨拙地捏著餃子邊,緩緩說道:“來就來吧。我現在就是一個退休老頭,他們來看看,是組織上的關懷,也是禮數。我現在啊,是真放下了。以前爭的那些,想的那些,現在回頭看,就像這場上的面粉,看著堆得高,風一吹,也就散了。能像現在這樣,清清凈靜地,和你師母包頓餃子,等著你們這些還記得我的學生過來坐坐,比什么都強。”
這番話,他說得云淡風輕,眼神清澈,再無往日身為省委副書記時的深沉算計或黯然退場時的郁郁寡歡。那是真正經歷過巔峰與谷底、看透名利紛爭后,歸于平淡的釋然。或許,只有徹底離開那個旋渦中心,才能獲得這種心靈上真正的“自由”。
祁通偉聽著,心中感慨萬千。他不知道自已將來是否能有老師這般放下一切的豁達。至少此刻,他還在局中,還在爭渡。
餃子在閑談中慢慢包好,雖然形狀各異,但數量可觀。吳惠芬起身去廚房燒水準備下鍋。客廳里,剩下高育良和祁通偉師徒二人。電視里傳來春晚歡快的歌舞聲,窗外偶爾有零星的鞭炮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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