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轉眼過去,時間如同流水一樣。
一眨眼就又要過年了。
老四老五都已經學會翻身了,在炕上來回的打滾兒,烏溜溜的大眼睛追著人可那跑。
但是屋子里面的氣氛卻是有點……不太和諧。
屋里頭的氣氛,有點粘稠,還有點壓人。
堂屋那張擦得锃亮的炕桌上,攤著幾本作業本,還有削得尖尖的鉛筆。
窗戶紙透進來的天光已經有點發昏了,眼瞅著就要擦黑。
沈知霜坐在炕沿邊兒上,身子微微側著,另一只手按在攤開的作業本上。她沒穿平時干活那身舊衣裳,換了件素凈的淺藍色罩衫。
頭發利利索索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微微蹙起眉頭的眼睛。
那眼神兒,平時看人的時候溫溫柔柔,像化開的蜜水兒。
這會兒卻像是結了層薄冰,涼颼颼的,帶著點不容糊弄的較真兒。
她面前,并排站著……
哦不,準確說,是呈現三種不同狀態的三小只。
大龍站在最左邊,腰桿挺得筆直,小臉繃著,眼神兒盯著作業本上的某一道題,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副“我在認真思考、深刻反省”的穩重模樣。
他手里那支鉛筆捏得穩穩當當,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去一個字兒。
這小子,鬼精鬼精的,知道這會兒風頭不對,主打一個“態度端正”。
小雀兒挨著大哥站著,小手背在身后,兩根手指頭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小臉有點發白,不是嚇的,是急的。
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媽媽沉靜的側臉,一會兒又瞟向旁邊那個“罪魁禍首”。
小嘴巴微微撅著,想說什么又不敢,只能把滿肚子的“恨鐵不成鋼”憋在亮晶晶的眼神里。
而那個“罪魁禍首”,二虎大將軍,此刻正處在風暴的最中心。
他站在炕桌和沈知霜的正對面,沒站著,是半蹲半撅著,屁股蛋子距離炕沿能有二尺遠。
一副隨時準備“哧溜”一下鉆炕洞底下的架勢。
他那身新做的、藏藍色棉襖棉褲,早上穿出去時還板板正正,這會兒前襟上不知咋蹭了塊黑灰,袖口也濕了一小片
估計是剛才試圖用口水擦作業本上的錯字留下的“戰果”。
他那張虎頭虎腦的小臉,此刻表情那叫一個豐富多彩。
眉頭擰成了倆小疙瘩,眼睛瞪得溜圓,可眼珠子卻不老實,滴溜溜地亂轉,像兩顆不安分的黑玻璃球,在眼眶里上演著“絕地求生”。
他看看媽媽,眼神里是七分心虛、三分試圖蒙混過關的討好。
看看大哥,是“哥你倒是說句話啊”的焦急。
看看妹妹,是“老妹兒你幫二哥求求情”的可憐巴巴。
可惜,大哥目不斜視,妹妹愛莫能助。
“陳、山、虎。”
沈知霜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好了才吐出來的。
清晰,平穩,帶著一股子山雨欲來的味道。
她沒叫二虎,也沒叫小名,連名帶姓,三個字。
二虎身子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屁股又往后挪了半寸。
“這道題,”沈知霜的手指頭點在作業本上,那是一道算術應用題。
“我早上,是不是給你講過一遍?掰開了,揉碎了,講的。”
二虎眨巴眨巴眼睛,努力回想,然后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嗯……啊……”聲。
“我問你會了沒,你拍著胸脯跟我說。
‘媽!那必須會了!銀翼的狠!’是不是你說的?”
‘媽!那必須會了!銀翼的狠!’是不是你說的?”
沈知霜繼續問,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
二虎的腦門兒開始冒汗了,小聲道:“是……是我說的……”
“那現在,你告訴我,”沈知霜把作業本往他面前又推了推,指尖點著那道題下面空白處,那里用鉛筆歪歪扭扭寫了個答案,旁邊還有個鮮紅的大叉。
“你這寫的是個啥?啊?‘小明有五個蘋果,吃了兩個,又買了三個,請問小明現在有幾個蘋果?’你寫的答案是……‘小明可能還有,也可能沒有了,因為他竄稀了?!!”
沈知霜念出這個答案的時候,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她抬起眼,看著二虎:“陳山虎同學,來,你給我解釋解釋,你這解題思路,是跟誰學的?
是跟你爸學的打獵看腳印,還是跟你埋汰叔學的掏襠?”
“噗……”
一旁努力維持嚴肅的大龍沒忍住,從鼻子里噴出一點氣音,趕緊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
小雀兒也用手捂住了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二虎的臉“騰”一下就紅了,不是羞的,是急的,還有點委屈:“媽!我……我這不是考慮實際情況嘛!那小明萬一真拉肚子了呢?那蘋果不就沒了?我這叫……叫活學活用!”
“活學活用?”沈知霜氣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我讓你算數,你跟我扯拉肚子?還護士沒收?你咋不說小明吃完蘋果變成超人了呢?啊?”
她越說聲音越高,最后那個“啊”字帶著點顫音,顯然是氣得不輕。
再加上這熊孩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學習上耍寶、糊弄,沈知霜覺得自個兒腦瓜子里的火苗子“噌噌”往上躥,都快把天靈蓋頂開了。
“把手伸出來。”沈知霜深吸一口氣,從炕席底下摸出了一把……戒尺。
不是啥正經戒尺,就是一塊刨得光滑的長條木板,二指來寬,一尺來長,平時用來比著畫線或者嚇唬孩子的。
一看這“家法”亮相,二虎的眼睛瞬間瞪得更圓了,那眼珠子轉得跟風車似的。
嗖嗖地往門口、窗戶、甚至房梁上瞟,尋找一切可能的逃生路線或者救兵。
“媽!媽!親媽!手下留情啊!”二虎嗷一嗓子,差點沒跪下,“我改!我指定改!我重新算!小明現在有六個蘋果!不對,是五個減二再加三……是……是六個!對吧媽?是六個!”
他急吼吼地報出正確答案,試圖亡羊補牢。
“現在知道是六個了?早干啥去了?”
沈知霜不為所動,戒尺在手里掂了掂,“伸手。今天不讓你長點記性,下回你能給我算出小明被蘋果噎死送火葬場!”
“媽!我錯了!我真錯了!你看在我這么銀翼的份上……”
二虎一邊拖延,一邊拼命朝著外屋地的方向擠眉弄眼,發送著只有他們兄弟姊妹間才懂的“sos”求救信號。
外屋地,灶坑里的火安靜地燒著,鍋里燉著晚上的菜,咕嘟咕嘟響。
李錚和王小海這倆半大小子,正蹲在灶坑前頭,一個假裝專心致志地往里添柴火,腦袋都快扎進灶膛里了。
另一個拿著抹布,使勁兒擦著那本就锃光瓦亮的鍋臺,擦得都能照出人影兒了。
二虎那眼風嗖嗖地掃過來,李錚肩膀一僵,添柴的手頓住了,下意識想抬頭,卻被旁邊王小海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一下。
李錚咽了口唾沫,想起師娘平時溫溫柔柔,但較起真來那說一不二的性子。
還有師父對師娘那股子聽計從的勁兒,果斷選擇了從心。
他把腦袋埋得更低,假裝研究起柴火的紋理,心里默默給二虎兄弟點了根蠟:
虎子啊,不是哥不救你,是敵人火力太猛,哥自身難保啊!
王小海更是人精,擦鍋臺擦得那叫一個投入,仿佛在完成一件偉大的藝術品,對屋里傳來的任何動靜都充耳不聞。
心里卻門兒清:二虎這頓“竹板炒肉”,怕是跑不掉了。
這時候誰往前湊,誰就是往槍口上撞。
二虎見外援信號石沉大海,心里那叫一個拔涼。
但他二虎大將軍是輕易放棄的人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