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他做了許多許多的夢。
夢見許多許多的人。
那時候,他們正是青春年少,別扭和熱血共存的日子,一切都直接而熱烈。
他夢見羅畫川。
羅畫川這個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喜歡畫畫,上課畫簡知的速寫,被他發現了,撕碎了羅畫川的畫,兩人打了一架,從此成了仇敵,這個仇,到現在還沒解。
他夢見了孟承頌。
夢見他們在一個球隊打球,簡知會在操場啦啦隊伍里最不起眼的位置看他們打球,看完之后總是默默離開。
孟承頌搭著他的肩,目光看著簡知的背影,說,“嘿,你們班的簡知,看起來好清冷,好驕傲。”
年輕的男孩子,瞬間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了,一句“滾,打她主意我們兄弟沒得做”。
有男生會在她抽屜里塞情書。
她從來沒有收到過,因為他給收了,男生喜提他的警告。
也有男生會把好吃的放進她課桌里。
她從來沒有吃到過,因為都是他給吃了,男生仍舊喜提他的警告。
年少時懵懂的真心,也曾如清晨露珠般閃亮澄澈,后來……
后來為什么會變這樣?
他在夢里渾渾噩噩的,找不到答案。
他把簡知弄丟了。
他遇見冉琛,問冉琛為什么簡知不見了,冉琛說,溫廷彥,你個渣男。
他遇見羅畫川,羅畫川揪著他,兩人狠狠打了一架。
他遇見孟承頌,孟承頌笑著說,簡知啊,你欺負她,我就把她藏起來了,你找不到。
他遇見很多很多人的人,卻獨獨沒有簡知……
“溫廷彥!”
身后,忽而響起清脆的聲音。
他回眸,只見扎馬尾的女孩連續幾個空翻,來到他面前。
“簡知!”他睜開眼,眼前卻只有空空的天花板,他躺在床上,手里還握著手機,電量耗盡。
南柯一夢。
他的簡知,再也找不回來了。
給手機充上電,發現已經是上午九點了。
他爹還一點動靜沒有,擱平時他爹總是六點起床的。
心中狐疑,到客廳一看,果然,他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上前一看,還有呼吸,于是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把人拉走了。
救護車在家門口接人的時候,正好遇到一個黑人奶奶開著車從這里經過,看見擔架上的羅伯特,大驚,“嘿,老頭,你是住這里?你這是怎么了?”
羅伯特人事不醒,根本無法再回答她。
醫護把人抬上車,溫廷彥也跟著上了車。
黑人奶奶一直在驚呼“y
god”,直到救護車開走,什么也聽不見。
搶救,進重癥監護室。
整整一天。
溫廷彥回去的時候已經天黑了。
醫生說,情況很不好,讓家屬做好準備。
他沒有什么可準備的,他爹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叫他過來,或許只是讓他來做個見證:他溫定榮,又名羅伯特,曾經來過,又走了。
他曾經說過,此生就當沒有這個父親,但溫定榮死的時候,他會來送終,算起給這段他憎恨的父子緣分一個了結。
晚上在他爹的房子里簡單啃了兩口面包,噎得不行,就著水咽了幾口,不再吃了。
明明是開足了暖氣的房子,卻莫名陰冷得可怕。
第二天,還沒到探視時間,醫院就打開電話,說他爹沒了。
他不難過。
他在這待了這么久,等的就是這一天,只是,莫名覺得,還是好快……
后事也辦得很簡單,沒有葬禮,直接火化,骨灰下葬,墓碑上連名字都沒刻,按照他爹自己的意思,刻了一句話:一個沒有靈魂的人。
第二天,他爹的委托律師來拜訪他,他爹有遺囑,以及一封給他的手寫信。
阿彥吾兒:
我知道你最恨我這么叫你,可是,你也知你爹固執,原諒我,最后再固執地叫你一聲吾兒。
你爹我一生失敗,到最后,很感激你愿意來陪我幾天,哪怕你說,你只為來收尸。
提筆寫信,是想給你留下些什么,卻發現,除了幾個臭錢,我沒什么可以給你的。
我只是擔心,你以后該怎么辦。
我沒有資格教你什么,我自己也走得跌跌撞撞糊里糊涂,那我只能祝你,不要太痛苦。
很抱歉,給你帶來一個痛苦的人生,早知這樣,寧可沒有生你,便不會有這人世間的痛。
父子一場,來生該是不復相見了,只愿你投生到一個好的人家,有父母之愛,照亮你的人生。
落款是:不配為父親的溫定榮
“溫先生將身后所有都留給了你,后續我將協助你辦好相應繼承手續。”律師說。
溫廷彥苦笑,現在的他,拿著這些有什么意義?
將信再讀一遍,他爹說,擔心他以后怎么辦。
他也問自己,以后怎么辦?
他給阿新發了條消息:人走了,我即刻回國。
阿新很快回復他:節哀。
節什么哀,他并不哀!
阿新又問他:阿彥,馬上新的一年了,我們怎么辦?
阿新也問他怎么辦……
阿新,如果你真的要回去賣茶葉,你甘心嗎?
他點了發送。
阿新過了好一會才發過來:我無所謂,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本來就不是什么商業奇才,如果沒有你拉把我,我就是再普通不過的打工人,我只是擔心你,公司沒了你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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