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怕,怕辜負昏迷前父皇那殷切的托付,怕看到錦繡山河在自己手中破碎,怕這追隨她、信任她的萬千將士,因為她的某個決策失誤而埋骨異鄉,馬革裹尸。
“李長風……你若在此,會如何破局?”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深深依賴與脆弱。
此刻,她不是那個在朝堂上慷慨陳詞、在萬軍之前凜然不懼的征東大元帥,只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身心俱疲的年輕女子。
就在這愁腸百結,心神幾乎要被絕望吞噬之際,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混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親衛帶著難以置信語氣的、略尖的通報聲:
“報——公主殿下!營外……營外來了大隊人馬,為首者自稱是李長風李公子,還有曲妙音曲小姐,以及梅蕊梅大人!”
“什么?”唐玉宣猛地抬頭,眼中的陰霾、疲憊、絕望在瞬間被一股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喜沖散,她甚至用力眨了眨眼,懷疑自己是否因過度疲憊而產生了幻覺。
她幾乎是踉蹌著,不顧肩傷帶來的刺痛,快步走到帳門邊,一把用力掀開了厚重的簾幕。
營寨轅門處,火把獵獵燃燒,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只見李長風依舊是一襲看似普通的青衫,雖風塵仆仆,發絲略顯凌亂,但臉上那抹熟悉的、帶著幾分憊懶和玩世不恭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他就那樣閑適地站在那里,姿態從容,仿佛眼前不是殺機四伏的軍營重地,而是春日里某個風景宜人的郊外,他是來踏青訪友的翩翩公子。
而他身后……唐玉宣的目光越過他,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頭下意識地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奇妙的、淡淡的酸意。
那可真是一支……“獨特”到極點的隊伍。梅蕊、冷寒月、林兮若、江含韻、蘇語嫣、楚凝香、蘭依茉、胡彩蝶、吳夢瑩、李臨瑤……鶯鶯燕燕,環肥燕瘦,竟有十數人之多!
她們雖也面帶倦容,發髻或許有些松散,衣角沾染了塵土,但一個個容貌出眾,氣質或清冷、或嬌媚、或溫婉、或英氣……
在這充滿陽剛肅殺之氣的軍營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宛如一片突然闖入鐵灰色世界的絢麗花園,引得周圍值守的士卒們都看直了眼,偷偷側目,竊竊私語。
這哪里是來助戰的,分明像是……像是他李長風帶著他的“后宮”游山玩水來了!
不過,她是見過這支娘子軍神威的。若不是她們出手相救,大展神威,上次宮廷之變,父皇和自己已經陷落,哪還有今日之事?
唐玉宣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了胸腔里那顆幾乎要蹦跳出來的心。
她挺直了因連日疲憊而微微佝僂的脊背,臉上努力勾勒出屬于玉宣公主、屬于征東大元帥的雍容與威儀,一步步迎了上去。
然而,所有的禮節和客套在觸及那道青衫身影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甚至忘記了按禮儀,應該對方先行禮參拜。
目光直直地鎖在李長風身上,脫口而出,聲音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無法完全抑制的顫抖:“長風,曲小姐,你們……你們怎么來了?”
這顫抖里,有絕處逢生的巨大驚喜,有如潮水般涌上的委屈,更有長久以來壓抑在心頭的重負,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稍稍依靠的堤岸。
那一瞬間,她幾乎要用盡全身力氣撲進他的懷里,放聲大哭,將所有的恐懼、無助和疲憊都宣泄出來。
她是多么想丟開這身沉重的甲胄,想卸下主帥的擔子,只做一個可以依賴、可以脆弱的普通女子。
但她的腳跟如同釘在了地上。
身后是無數雙將士的眼睛,身前是軍規森嚴的轅門。
她是三軍統帥,是帝國的旗幟,她不能垮,甚至連一絲軟弱的跡象都不能流露。
她只能將那份幾乎決堤的情感死死摁在心底,用盡全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只有那微微泛紅的眼圈和眼底劇烈翻涌的情緒,泄露了她內心正經歷著何等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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