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啟凡西裝革履,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洋溢著準新郎的喜悅和意氣風發。
他細心地將餐巾鋪好,眼神溫柔地看向對面的白露,充滿了愛意和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露露,你看,”吳啟凡將一本制作極其精美、宛如藝術品的“星辰公主號”宣傳冊推到白露面前,熱情地介紹著,“這就是我最后選定的船,‘星辰公主號’,目前世界頂級的超級郵輪之一!排水量二十二萬噸,比很多航母都大!”
他如數家珍般地指向宣傳冊上美輪美奐的圖片:“你看這個,巨大的玻璃穹頂室內泳池,白天陽光灑下來,晚上可以躺著看真正的星星!還有這個,從瑞士引進的模擬f1賽道,聽說感覺跟真的一模一樣!這邊是水上樂園,有七條不同刺激度的滑道……哦對了,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的‘星空劇院’,采用最新的全息投影技術,每天都有不同的世界級演出……”
他滔滔不絕地描述著:由米其林三星主廚掌管的六家不同風味的主題餐廳、藏書豐富的海上圖書館、擁有最新科技設備的水療中心和健身館、匯聚全球奢侈品牌的購物長廊、甚至還有一個種植著真實熱帶植物的小型植物園。
他還詳細介紹了精心規劃的航線:從新加坡啟航,途經風光旖旎的普吉島、馬累,穿越馬六甲海峽,橫渡浩瀚的印度洋,在迪拜短暫停留后,將進入那片古老而神秘的紅海,最后穿越蘇伊士運河,開啟地中海旅程。
“……最重要的是,”吳啟凡放下宣傳冊,隔著桌子握住白露的手,深情地說,“我訂下了船尾最好的蜜月套房,在第十層,帶一個超大的私人海景陽臺。我們可以每天在陽臺上共進早餐,看日出,晚上就相擁著看星星,聽著海浪聲……露露,這趟旅行結束后,回來我們就舉行婚禮。我要給你一個最完美、最難忘的蜜月之旅,為我們新的開始拉開序幕!”
他的眼中閃爍著對幸福未來的無限向往。
白露安靜地聽著,臉上保持著溫柔得體的微笑,偶爾輕輕點頭。
吳啟凡描述的奢華世界,那些頂級的設施、精致的服務、異域的風情,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波瀾。
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宣傳冊上那條被特意用金色線條標注出的航線上,最終停留在那片被文字標注為“red
sea”的、蔚藍中帶著一抹神秘暗紅色的海域。
紅海……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
她的思緒并未飄向秦天直接講述的戰友故事,而是猛地被拉回了不久前的那個午后,那間灑滿陽光的書店小院,以及林娜遞給她的那份名為《想帶你們去看海》的手稿。
她的指尖仿佛再次感受到那份稿紙微涼的觸感。路陽的故事,那個同樣穿著軍裝、最終長眠于海外的英雄,以及他妻子周雪梅那撕心裂肺的絕望與最終選擇“忘記”的決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頭。
當時那種感同身受的、尖銳的刺痛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她忽然想起林娜聽完她故事后說的那句話:“因為對于一些人來說,這世界上,確實有些事情,比個人的愛情,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
當時她似懂非懂,甚至帶著不甘。但此刻,想起路陽的故事,想到即將到來的旅行,她忽然像被一道閃電擊中般,明白了什么。
秦天的不告而別,他的沉默,他的“決絕”……
是否也像路陽一樣,是因為有某種更重大、更無法說、甚至需要犧牲個人一切的責任?
那片遙遠的紅海,是否也像吞噬了路陽一樣,承載著秦天不得不去的使命?
他是否也身處某種看不見的戰場,如同路陽一樣,隨時可能……
想到那個可能的結果,她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念頭帶來的不是怨恨,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恐懼、心痛和一絲莫名理解的戰栗。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委屈、她的不甘,在那種宏大的、殘酷的使命面前,顯得多么渺小和微不足道。
她再次想起周雪梅的哭喊:“我知道他不得已……我不想恨他……”
此刻,她仿佛能更深切地體會到那種“不得已”背后,是怎樣一種撕心裂肺的無奈與犧牲。
“啟凡,”白露抬起眼,打斷了吳啟凡對郵輪設施充滿熱情的描繪,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她的指尖輕輕點在宣傳冊上的紅海區域,“航線安排得很好,特別是……紅海這段,我一直很向往。我們就選這艘船吧。”
吳啟凡微微一愣,隨即欣喜若狂:“太好了!露露!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終生難忘的完美蜜月!”
他緊緊握住白露的手,眼中滿是愛意和期待,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幸福生活的美好畫卷。
白露微笑著點頭,端起面前的紅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杯中昂貴的波爾多紅酒,口感淳厚,滑過喉嚨,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難以喻的苦澀。
窗外,是海城安寧璀璨的、綿延至天際的萬家燈火,一片和平盛世的景象。
而她的心,卻已悄然飛越了重洋,飛向了那片波云詭譎、承載著光榮與犧牲、記憶與未知、甚至可能隱藏著巨大危險的紅色海域。
那里,埋葬著一位英雄,也或許,藏著她與過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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