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內部更是與破舊的外表格格不入,結構經過加固,艙壁是厚重的金屬,看不到窗戶,照明是冰冷的led燈帶,空氣中彌漫著輕微的臭氧味-->>,強烈的信號干擾讓索侖暗中開啟的微型定位器屏幕瞬間雪花一片,失去了所有信號。
他和安德莉婭被請進一間沒有窗戶、艙門厚實的密閉艙室。
室內只有兩排固定的金屬座椅,氣氛壓抑。船長是個眼神陰鷙、沉默寡得像塊礁石的中年男人,自始至終沒看他們一眼,只是專注地盯著面前的雷達屏幕和電子海圖。
船只駛離黑鯊島后,并未徑直航向某個方向,而是像幽靈般,開始在迷宮般的島礁區、變幻莫測的海流和不時升起的海霧中,進行了長達十多個小時的、令人頭暈目眩的迂回航行。
索侖憑借過往的經驗和方向感,試圖在心中勾勒出航線,但頻繁的、毫無規律的轉向,刻意穿越的雷達盲區,以及對方顯然有意為之的導航干擾,最終讓他徹底放棄了這徒勞的努力。
他感覺自己像被蒙上眼睛扔進了滾筒,完全失去了方位感。
當漁船最終開始明顯減速,引擎聲變得愈發低沉,船身傳來輕微擦過某種黏稠物質的觸感時,艙門被從外面打開。
那名鷹眼船長出現在門口,示意他們出來。索侖踏上甲板,一股帶著濃重濕氣和腐朽植物氣息的冷風撲面而來。他第一時間檢查所有通訊設備,果然,一切信號完全中斷,屏幕漆黑一片,顯示“無服務”。
唯一能與外界聯系的,只有安德莉婭手中那部“天堂島”提供的、樣式古舊笨重、帶著粗大可伸縮天線的專用衛星電話。
“在這里,只有它能用。”船長簡意賅,聲音沙啞,眼神像兩把冰冷的錐子,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掃過索侖,最終落在安德莉婭身上。
索侖抬頭望去,眼前是一片被灰白色濃霧籠罩的死寂海域,能見度極低。霧氣像黏稠的牛奶,緩緩流動,吞噬了光線和聲音。遠處,一座島嶼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黑色的剪影顯得猙獰而壓抑,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喻的詭異寧靜,連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都變得沉悶而模糊。
小艇將他們送上島。島嶼從近處看,更加荒涼貧瘠。黑色的火山巖陡峭嶙峋,像怪物的獠牙。低矮的耐鹽灌木扭曲地生長著,葉片上覆蓋著白色的鹽霜。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連海鳥的叫聲都聽不到。
接應他們的是兩個穿著灰色制服、面無表情、動作機械的像傀儡的男人。他們一不發,帶著安德莉婭和索侖走向一面看似完整的巖壁。其中一人在巖壁某處按了一下,一陣幾乎聽不見的電機嗡鳴聲后,一塊巨大的巖石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燈火通明、深不見底的通道。強烈的冷氣從通道內涌出,帶著一股消毒水和金屬的混合氣味。
走進山體內部,索侖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了。整座山仿佛被從內部掏空了,構建成一個規模遠超想象、結構復雜如同蜂巢蟻穴的地下王國。巨大的穹頂高達數十米,由粗大的合金支架支撐。空間被分割成多個區域,盡管部分仍在施工,但主體結構已然成型。
他們首先穿過的是被稱為“血肉戰場”的區域。這里模仿著古羅馬斗獸場的格局,中央是巨大的沙地廣場,四周是層層升起的、由強化玻璃和特殊合金構成的看臺。
看臺上正在安裝著豪華的座椅和一個個私密的透明包廂。但與古羅馬斗獸場不同的是,廣場邊緣布滿了各種可移動的障礙物、鐵籠,甚至還有模擬的斷壁殘垣,墻上布滿了清晰的彈孔和爆炸痕跡。
索侖注意到,一些地方還有暗藏的噴口和陷阱裝置,顯然不是為了表演,而是為了某種殘酷的“游戲”。
接著是“欲望雨林”區。這里營造出濕熱的熱帶雨林環境,人造陽光從頭頂的模擬天幕灑下,高大的仿真植物林立,甚至還有人工溪流和瀑布。然而,在這看似生機勃勃的雨林中,卻隱藏著一個個堅固的樹屋、吊橋和地穴,以及許多用途不明、閃著金屬幽光的固定環和鎖鏈。空氣中彌漫著濕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卻隱隱夾雜著一絲甜膩的、令人不安的香氣。
最后是“極樂天堂”。這里是極盡奢華的風格,鋪著厚厚的昂貴地毯,墻壁是柔軟的皮質包裹,水晶吊燈散發著曖昧的光芒,宛如最頂級的豪華酒店或私人會所。有寬敞的宴會廳、私密的影院、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賭場。但索侖敏銳地發現,許多房間都沒有窗戶,門是厚重的隔音材質,墻上鑲嵌著單向玻璃,角落里隱藏著無數個細小的攝像頭。一種被全方位監視、無處可逃的窒息感撲面而來。
安德莉婭卻冷靜得像個來驗收工程的項目經理,與早已等候在此的負責人“沃爾特先生”——一位穿著合體西裝、舉止優雅如牛津大學教授、卻有著一雙毫無溫度藍眼睛的禿頂男人——細致地商討著安保系統的盲點、監控探頭的角度、緊急通道的設置、物資補給線路的隱蔽性,以及……如何處理“廢棄物”的專用通道。她的專業和冷靜,讓索侖感到一陣寒意。
沃爾特先生始終面帶微笑,語氣平和,但每句話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最終,在一間布滿屏幕的指揮中心內,合作條件被敲定:“天堂島”預先支付一千萬美元定金,工程全部完工并驗收合格后,再支付四千萬美元尾款。
同時,“天堂島”授予“黑鯊”組織兩個永久性的高級會員資格。
待“獵場”正式投入運營后,由“天堂島”全權負責提供“獵物”和招募全球頂級的“客人”,“黑鯊”需派出最精銳、最可靠的隊伍負責內部安全保衛、秩序維護以及部分特定“游戲項目”的執行,并可獲得該“獵場”年度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分紅。
條件的優厚程度令人咋舌,也從一個側面印證了,這個即將運營的“獵場”,將會是一個何等吸金、何等黑暗的罪惡帝國。
返航的漁船上,安德莉婭站在船舷邊,海風吹拂著她的長發,她望著遠處那逐漸被濃霧重新吞噬、如同從未存在過的荒島輪廓,沉默良久,突然開口問道,聲音飄忽得像海風:“明知道跟著我踏上那島,踏上那條路,最終很可能是一條有去無回、不得好死的絕路,為什么當初非要跟我多要一個名額,陪我一起上來?你可以選擇留在黑鯊島,或者,等拿到錢后,找個地方逍遙快活,徹底離開這一切。”
索侖靠在冰冷的欄桿上,海風吹亂了他半長的頭發,他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游戲人間的浪子笑容,眼神在夜色中卻異常明亮,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和向往。
“多少人把‘天堂島’傳說成窮極享樂、縱欲狂歡的終極圣地,號稱只要能去那里逍遙一回,哪怕立刻死了也值回票價。我索侖自詡風流半生,什么樣的風月場沒見過?但這樣的‘神仙去處’,若是錯過了,豈不是天大的遺憾?就算是死,能死在那個‘極樂天堂’里,嘗嘗當神仙是什么滋味,這輩子也算活夠本了!”
安德莉婭轉過頭,在朦朧的夜色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他玩世不恭的外表,直刺內心。
但她沒有從他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恐懼或虛偽,只有一種對極致體驗的狂熱追求,一種將生命置于度外的癲狂。
她沉默了片刻,海風吹散了她低低的嘆息,只留下兩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字:“瘋子。”
她不再語,轉身走回船艙。
沒有人知道,她如此執著于登上“天堂島”,并非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極樂,而是懷揣著一個與過去徹底了斷、甚至不惜與那座罪惡之島同歸于盡的秘密目的。
而索侖的陪伴,在她看來,或許是這條注定沉淪的不歸路上,唯一一點不可預測的、帶著些許荒誕暖意的變數。
他或許是個瘋子,但他的瘋狂里,有一種她早已失去的、鮮活的生命力。
漁船破開墨藍色的、沉靜的可怕的海面,向著黑鯊島的方向駛去。身后,那座隱藏著無盡欲望與罪惡的荒島,徹底消失在黑暗與迷霧之中,仿佛只是海市蜃樓。
但索侖知道,有些門一旦被推開,有些風景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回頭。
那看似美麗的熱帶雨林,將是被欲望和恐懼浸透的叢林;那奢華無比的極樂殿堂,將是人性徹底淪陷的地獄。
他和安德莉婭,都已經半只腳踏入了那扇門內,腳下的路,注定鋪滿荊棘與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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