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走上前,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些冰冷、粗糙的石塊。觸感傳來,仿佛能感受到一種無聲的悲壯和巨大的犧牲。這里埋葬的,不僅僅是一個軍人的遺物,更是一段燃燒的青春,一份沉甸甸的承諾,一個家庭破碎的夢想,以及……另一個男人從此背負上的、無法卸下的十字架。
“路陽班長……”她在心中默念,沒有說出聲,只是一種無聲的敬意,“你守護的海,很遠。你留下的山,很重。”她不知道路陽是否能聽見,但這片寂靜的山野,這呼嘯而過的風,都成了此刻最好的祭奠。她理解了秦天為何會做出那樣的選擇,那種源自戰友袍澤之情的責任與憤怒,足以撼動一個人固有的生活軌跡。她在此處,不僅是在祭奠一位英雄,也是在嘗試走入秦天那段她未曾參與的、充滿悲愴的過往。
她在墳前靜立了許久,像一尊雕塑,與這山、這風、這孤墳融為一體。直到感覺四肢有些僵硬,才深深鞠了一躬,轉身下山。
下山路過山腳那戶農家小院時,林娜放慢了腳步。院墻低矮,能看到里面收拾得還算整潔。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輕輕叩響了虛掩的木門。
“誰呀?”一個帶著些許疲憊的女聲傳來,接著,院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年輕女子出現在門后,懷里抱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神里帶著警惕,以及一種深藏的痛苦后的麻木。林娜一眼就認出,這就是照片上的周雪梅。
“打擾了,路過這里,想討碗水喝。”林娜露出一個溫和無害的笑容,語氣盡量放得輕緩。
周雪梅打量了她一下,似乎覺得不像壞人,側身讓開:“進來吧,院里有凳子。”
林娜道謝走進院子。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子一角堆著柴火,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小孩的衣物,透著尋常百姓家的生活氣息,卻難掩一種無形的壓抑。
周雪梅從屋里端出一碗溫水遞給林娜,自己則抱著孩子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輕輕搖晃著。孩子似乎睡著了,小臉胖乎乎的,呼吸均勻。
“這娃兒真乖。”林娜喝著水,目光落在嬰兒身上,由衷地贊道。
聽到別人夸孩子,周雪梅臉上終于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笑意,但那笑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落寞。
“嗯,還算省心。”她低聲應道,目光卻有些飄忽,仿佛透過孩子,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林娜沒有多問,只是安靜地喝水,偶爾用溫和的目光看看孩子。她能感覺到周雪梅身上那種巨大的悲傷,像一層厚厚的繭,將她緊緊包裹。這悲傷因路陽而起,卻又因這個新生命的存在,變得無比復雜。孩子是路陽生命的延續,是希望,卻也可能是時刻提醒她失去的痛苦源泉。
陽光溫暖,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的雞鳴。林娜沒有透露任何信息,她只是作為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短暫地進入了這個被悲劇籠罩的家庭,默默地觀察,感受著那份無聲的沉重。她看到了一個烈士遺孀的堅韌與掙扎,也看到了新生命帶來的微弱光芒。這讓她對秦天所背負的一切,有了更具體、更觸手可及的認知。
喝完水,林娜再次道謝,放下碗,輕輕起身。“不打擾了,謝謝你的水。”
周雪梅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多,依舊抱著孩子,坐在陽光里,像一尊承載了太多苦難的雕像。
林娜悄然退出院子,心情比上山時更加復雜。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扇低矮的木門,心中默念:愿這孩子,能成為照亮這個家庭未來的光。
傍晚,回到錦城,華燈初上。林娜讓阿杰先回去,自己獨自來到了城南那家小酒館。
酒館依舊如蘇洛描述的那樣,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酒氣、煙味和舊木頭的氣息撲面而來。燈光昏黃,客人不多,各自占據著角落,低聲交談或獨自啜飲。
林娜在靠窗的一個僻靜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威士忌。酒保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動作麻利,不多話。
她環顧四周,試圖在腦海中還原秦天那晚在這里的情景。他坐在哪里?是像她一樣選擇角落,還是就在吧臺?他當時是怎樣的表情?是憤怒,是悲傷,還是如蘇洛所說的,醉倒后嘴里還念著“報仇”和“不讓你失望”?
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她想象著秦天在這里一杯接一杯灌醉自己的樣子,那個在戰場上冷靜果決的特戰兵王,在失去摯友和人生導師后,也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麻痹痛楚。這里,是他宣泄脆弱、堅定復仇信念的私密空間。
不知何時,酒館里響起了音樂。正是那首《英雄淚》。
“熱血在心中沸騰
卻把歲月刻下傷痕
回首天已黃昏
有誰在乎我
……”
滄桑悲涼的旋律在狹小的空間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敲打在林娜的心上。她仿佛能看到秦天坐在這里,聽著這首歌,眼中布滿血絲,心中翻涌著對路陽的懷念、對敵人的怒火,以及……對白露那份無法說的愧疚和即將到來的離別之痛。
她閉上眼睛,讓歌聲將自己包裹。通過這歌聲,通過這個空間,她似乎與那個夜晚的秦天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共鳴。她理解了他的決絕,理解了他的“狠心”,那背后是遠比兒女情長更沉重的東西——男人的承諾、戰士的榮譽、對犧牲戰友的交代。
她在此處,并非為了追蹤,而是為了感受。感受秦天走過的心路,理解他沉默背后的驚濤駭浪。這讓她心中的那個男人形象,不再是單一的強大與冷硬,而是多了一份有血有肉的悲情與擔當。
酒杯見底,歌聲也漸歇。
林娜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她打開隨身帶的筆記本電腦,輕輕敲下了一行文字。
深夜時分,林娜才起身結賬,推開酒館的門,步入錦城的夜色之中。寒風拂面,她卻覺得內心更加堅定。
這一天,她對秦天的了解又深了一層。而接下來該如何做,她心中已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夜色溫柔,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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