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a國的天空藍得晃眼,毒辣的日頭曬得營地鐵皮屋頂噼啪作響,但項目部大院里的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維阿鐵路二號隧道貫通后的第一個農歷新年,注定要在這片遠離故土的紅土地上,過得別有意味。
下午三點,一陣汽車喇叭聲打破了營地的寧靜。幾輛滿載的皮卡拖著塵土長龍駛入項目部大院,來到了特勤隊的臨時駐地。
車門打開,蘇洛利落地跳下車,摘掉墨鏡,朝著聞聲而來的秦天等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兄弟們,年貨到了!國內發的慰問品,緊趕慢趕,總算在年前送到了!”
早已等候多時的龍刃特勤隊員們頓時歡呼著圍了上去。鄭漢武、柳一刀幾個性子急的,不等車停穩就扒著車廂往后看。
“喲呵!老干媽!整整一箱!這下過年有滋味了!”柳一刀眼尖,指著角落里摞起的紅色瓶子咋呼起來。
“還有涪陵榨菜!川渝的兄弟快來認領!”高翔也興奮地喊道。
車廂里,紙箱上印著熟悉的漢字:山東煎餅,蘭州牛肉面,云南火腿,甚至還有幾箱貼著“內部特供”標簽的白酒和香煙。更多的是各地的土特產,用油紙包著,散發著故鄉泥土和食物的混合氣息。
對于這些離家萬里、在戰火硝煙中摸爬滾打了大半年的漢子們來說,這些平時不起眼的東西,此刻比黃金還珍貴。
“都有份,別搶!”秦天笑著維持秩序,眼角眉梢也帶著難得的輕松。他幫著蘇洛和司機一起,將物資分門別類地卸下。看著隊員們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分著年貨,他心中那根因路陽之死而始終緊繃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許。
“熾焰那邊也準備了一份,”蘇洛擦了下額角的細汗,對秦天說,“林娜團長他們這段時間配合我們行動,也辛苦了。走吧,一起送過去,就在隔壁營地,幾步路的事。”
秦天點點頭,招呼鄭漢武和柳一刀幾人搬上專門分出來的幾箱物資,一行人朝著不遠處的熾焰傭兵團駐地走去。
熾焰的駐地相對簡易,但警戒森嚴。看到秦天和蘇洛過來,哨兵立刻通報,很快,林娜和副團長科爾便迎了出來。
“蘇總,秦隊長,你們這是?”林娜看著他們抬來的箱子,有些疑惑。她今天穿了一身便裝,簡單的黑色訓練背心和迷彩長褲,勾勒出矯健的身姿,長發利落地束在腦后,少了幾分戰場上的冷冽,多了幾分干練。
“過年了,國內送來點心意,大家一起熱鬧熱鬧。”蘇洛笑著,示意隊員把箱子放下。她走到林娜面前,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一個用特色印花棉布精心包裹的長條盒子,“這個,是單獨給你的。”
林娜疑惑地接過,打開包裹的瞬間,她的眼神凝固了。盒子里,靜靜地躺著一條色彩斑斕、圖案繁復的艾德萊斯綢巾,旁邊是一把做工精巧的英吉沙小刀,刀柄上鑲嵌著精美的玉石,刀鞘是壓花的牛皮。
更下面,還有幾包用油紙包好的巴旦木、葡萄干和一塊沉甸甸的風干肉,散發著西域特有的醇厚香氣。
“這……”林娜抬起頭,眼中滿是驚訝和難以置信的觸動。
她生長在海外,但對父母故鄉的那片西北草原和綠洲,始終懷著一份深藏的、無法割舍的眷戀。這些極具民族特色的物品,在a國這片熱帶土地上,顯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精準地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最隱秘的鄉愁。
蘇洛微微一笑,目光若有深意地掃了一眼旁邊的秦天,壓低聲音對林娜說:“別客氣,聽說你惦念西北的老家,就特意備了點那邊的特產。秦天也提過,說你可能會喜歡。”
林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看向秦天。
秦天正和科爾說著話,似乎并未留意這邊。她的臉頰微微發熱,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低聲對蘇洛道:“謝謝……蘇總,謝謝你費心。”
這聲謝謝,比剛才真誠了許多,也沉重了許多。
“一點心意,你喜歡就好。”蘇洛拍拍她的手背。
物資分發完畢,熾焰的隊員們也紛紛圍上來道謝,氣氛熱烈。不知怎的,林娜和蘇洛這兩個原本只是工作交集的女人,竟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起,站在營房角落的樹蔭下聊了起來。
從西北的廣袤風光,聊到各地的年俗,再到一些女人間的私密話題,兩人越聊越投機,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這一幕,可把旁邊豎著耳朵偷聽的柳一刀等人看呆了。
“我說老鄭,”柳一刀用胳膊肘捅了捅鄭漢武,壓低聲音,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這什么情況?劇本不對啊!按說這二位……不該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嗎?這怎么還聊上姐妹情深了?”
鄭漢武摸著下巴,也是一臉困惑:“是啊,頭兒這桃花運……不對,這局面有點看不懂了。蘇總這送的不是年貨,是東風啊?”
高翔湊過來,幽幽地補了一句:“關鍵是,林團長看起來還挺受用?你看她笑那樣兒……頭兒啥時候這么會來事兒了?”
秦天也被那邊和諧的氣氛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好奇她們在聊什么,便鬼使神差地湊了過去。
剛走近,就聽到林娜拿起那包巴旦木,帶著一絲罕見的、小女人般的語氣問他:“秦天,你怎么知道我喜歡吃這些西北的干果?我記得我沒跟你說過啊。”
秦天頓時一愣,他完全不知道蘇洛送了什么,更別提什么干果了。
他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含糊地應道:“啊?這個……嗯,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林娜看他那副窘迫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正要再問,蘇洛連忙打圓場,笑著推了秦天一把:“行了行了,我們女人家說點悄悄話,你一個大男人湊什么熱鬧?快去忙你的吧!”說著,不由分說地把一頭霧水的秦天趕走了。
看著秦天悻悻離開的背影,蘇洛轉過頭,看著林娜,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認真起來:“林娜,你是不是一直想知道,秦天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為什么會來到這里,走上這條充滿危險的路?”
林娜點了點頭,眼神清澈而坦誠:“是。我感覺得到,他心里埋著很重的事。有時候,他看遠方眼神,像是藏著整個冬天的雪。”
蘇洛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投向遠處起伏的山巒,仿佛穿越了時空。“那是因為,他親眼見過溫暖的破碎,感受過承諾的重量……”
她開始講述,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講了秦天和那個叫白露的女孩,如何相識于錦城的書店,如何走過三年的時光,如何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白露甚至已經試好了婚紗。她講了秦天如何決心轉業,想要給白露一個安穩的未來。
“然后,我找到了他。”蘇洛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告訴他,他的老班長,路陽,在萬里之外的阿爾提港,在一次針對山海集團項目的恐怖襲擊中,為了掩護平民,扛著人肉炸彈沖出了營地……犧牲了。”
林娜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是一種怎樣的撕裂。
恐怖襲擊……這個詞刺痛了她塵封的記憶,讓她想起了自己父母葬身的那場爆炸,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路陽犧牲后,他懷孕五個月的妻子,悲痛欲絕,想要打掉孩子……”蘇洛繼續說著,講述了青縣那個令人心碎的場景,路陽父母的白發,周雪梅抱著衣冠墓的哭訴,以及那句“把他還給我”的絕望。
“秦天去見了路陽的家人,回來后,他在一個小酒館里喝得大醉,哭得像個小孩子。他嘴里反復念叨的,一是要替班長報仇,二是覺-->>得對不起白露……”蘇洛嘆了口氣,“他選擇了推開白露,用最傷人的方式。因為他知道這條路的不歸屬性,他害怕白露成為第二個周雪梅。”
林娜靜靜地聽著,心中翻江倒海。她終于明白了秦天眼底那深藏的悲涼從何而來,明白了他對情感的刻意疏離背后,是怎樣一份沉重的擔當與犧牲。
敬佩、憐惜,還有一種因相似傷痛而產生的共鳴,在她心中交織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