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雙如小鹿般驚慌懵懂的眸子,此刻已然褪去了所有偽裝,只剩下徹骨的清明與冷冽,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上,癡傻之態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靜與疏離。
她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不再辯解,也不再偽裝。
不裝了。
沈勵行看著她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眼中并無半分意外,反而像是終于等到了正戲開場,唇角那抹涼薄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隨手一拋,那個靛藍色的錦囊便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回了鐘毓靈的懷中。
“說吧,”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可字里行間卻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壓迫感,“你一直裝瘋賣傻,處心積慮嫁進我沈國公府,究竟圖什么?”
鐘毓靈接住錦囊,纖長的手指緩緩收緊,將那微沉的針袋握在掌心。
她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地對上他探究的視線,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圖什么?”她輕聲重復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二公子可知,我在鎮南侯府過的是什么日子?”
“我要是不裝瘋賣傻,”她頓了頓,語氣里染上一絲自嘲,“此刻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黃土,又怎能安穩地坐在這兒,與你說話。”
她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沈勵行心中某個猜測。
鐘毓靈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愈發冷淡:
“至于處心積慮嫁進國公府?二公子,你太高看我了。”
“費盡心思要嫁給世子爺的,可不是我。是我那好妹妹,被譽為京城第一才女的鐘寶珠。”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那笑意卻比哭還冷。
“只可惜,你大哥沈慎行……死得太早了。”
“我那妹妹金尊玉貴,前途無量,怎么肯嫁過來給你大哥守活寡?”
“所以,他們只好把我這個本該死在寧古塔都無人問津的傻子,從邊疆接了回來,洗剝干凈,塞進花轎,替她出嫁。”
“畢竟,一個傻子,和一個死人,才算絕配,不是嗎?”
這番話如刀子,字字句句都扎在人心最隱秘的角落。沈勵行聽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浪蕩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他大哥是死了,可沈國公府的世子,牌位上寫的,依舊是沈慎行。她就這么當著他這個親弟弟的面,張口“死人”,閉口“活寡”,竟沒有半點畏懼。
這女人,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他嗤笑一聲,打破了車廂內短暫的死寂,語氣里帶著慣有的嘲弄和審視:“說得這般凄慘,倒像是我們沈家強娶了你。所以,你不會想告訴我,你嫁進國公府,全然是被逼無奈,沒動過半分自己的心思吧?”
“心思?自然是有的。”鐘毓靈這回答得倒是干脆利落,沒有絲毫遮掩,“畢竟,在寧古塔的日子,豬狗不如。如今嫁給世子爺,成了國公府的世子妃,上不用費心討好夫君,下有國公府這棵大樹庇蔭,我倒是樂意的很。”
她這番過于坦誠的話,反倒讓沈勵行微微一頓。他原以為她會繼續賣慘,博取同情,或是編造些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既然如此,”他順著她的話問下去,目光銳利如鷹,“你又何必多此一舉,繼續裝傻?”
“我若不裝傻,”鐘毓靈抬眼,目光清亮地看著他,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試探,“當初你們沈家,又怎么會心甘情愿地留下一個從鎮南侯府嫁過來的清醒的寡婦?怕是新婚當夜,便已想方設法將我這燙手山芋丟回去了吧。”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更是逼近了一步:
“何況,我那位唯利是圖的父親,若是知道他這個女兒不僅不傻,還能在國公府站穩腳跟,你猜他會做什么?”
這個問題,她沒有等沈勵行回答。
那雙清冷的眸子直直地鎖定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定然會想盡辦法,利用我攀附國公府,在朝堂上為沈家,添磚加瓦。”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四個字,其中意味不自明。
“二弟,”她輕輕喊了一聲,“你希望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嗎?”
沈勵行瞇了瞇眼。
那雙桃花眼里慣有的風流笑意早已斂得一干二凈,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審視。他盯著眼前這個名義上的“嫂嫂”,看她神色坦然,不見半分心虛,仿佛剛才那番剖心之不過是尋常問候。
半晌,他喉間溢出一聲低沉的輕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那你倒是說說,你那位好父親,想利用你做什么?”
鐘毓靈仿佛早料到他會這么問,身子往后一靠,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倚在軟墊上,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知道啊。他背地里投靠了太子,這事兒二弟想必比我更清楚。而沈國公府,可不是太子的人吧?”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