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綰清終于抬起眼,那雙隔著面紗的眸子直直地看向他,沒有閃躲,也沒有怨憤,只是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是。”
這一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更有分量。
沈勵行握著茶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些。他迅速在心里盤算著時間,目光銳利如刀:“這孩子瞧著有七八歲了。你跟著他,也不少年頭了吧?”
“算一算,有八年了。”她答得坦然。
“八年?”沈勵行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冷嘲,“也就是說,你們剛認識,就有了他?”
這話里的探究和不屑,幾乎毫不掩飾。一個百花樓的清倌人,一個權勢滔天的侯爺,這樣的故事,他聽過太多,結局也無外乎那幾種。
宋綰清似乎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譏諷。
“公子不必把事情想的那般齷齪。”她說著,將爐上新沸的水提起,為他續了半杯茶,動作依舊從容不迫,“我的第一次,給了安遠侯。我從未接過別的客,卻也吃了藥,只是沒想到,會這么容易懷上他。”
她說話時,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里屋的竹簾,那里已經沒了聲響,想必是阿元正乖乖地吃著飯。那清冷的聲線里,難得地染上了一絲溫情。
“懷上阿元之后,我偷偷去看過大夫。”她轉回頭,“大夫說我身子底子差,早年挨過打,落下了病根。能懷上這一胎已是萬幸,這輩子,興許再不會有第二個孩子了。”
沈勵行的眸光微動,握著茶杯的手也松開了些許。
“從那時起,我就打定了主意。”宋綰清淡淡道,“我自己贖身,離開百花樓。我在那種地方,卻不能讓我的孩子,也長在那種地方。”
沈勵行沉默了。他本以為這只是一樁風月場里的腌臢事,卻沒想到背后竟是這樣一番光景。一個女人,為了腹中的孩子,竟有這般破釜沉舟的勇氣。
“那你又為何……”他想問,你又為何還與他有牽扯。
宋綰清卻像是知道他要問什么,截住了他的話頭。
“我也沒想到,他會找到我。”她的語氣里終于有了一絲波瀾,“他找到我時,阿元已經快一歲了。他說,愿意給我一個家。”
“一個家?”沈勵行咀嚼著這三個字,只覺得諷刺至極。
“是,一個家。”宋綰清點了點頭,隨即又輕輕搖頭,面紗下的唇邊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只是那時,我只知他身份尊貴,并不知道,他就是安遠侯。”
“一個家?”沈勵行笑了聲,環視了一圈這簡單的陋室,“這就是他說給你的家?怕是京中隨便一個平頭百姓也能買得起這樣的房子。”
宋綰清像是沒有聽出他話里的刺,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語調。
“他說,他家中情形復雜,長輩嚴苛,容不得我這樣的出身。先將我們母子安頓在此處,才是萬全之策。”
她頓了頓,目光穿過雨簾,望向院中那棵孤零零的石榴樹,“我出身百花樓,原也沒指望過什么名分。他既許了阿元一個安穩去處,不必再受人白眼,我便也認了。至于這地方,是我選的,這京中認識我的人不少,我不希望讓阿元知道我曾經做過什么。”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其中的心酸難過,卻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你就這么認了?”沈勵行看著她,“他來,你便接著。他不來,你便一直在這兒等著。”
這個問題,似乎終于觸動了宋綰清深埋的情緒。她沉默了片刻,久到沈勵行以為她不會再回答。
“他以往半月便會來一次,只有過一次,他接連三個多月未來。”她的聲音比外面的雨絲還要涼上幾分,“音訊全無。我怕他出了什么意外,尤其是他家人,我擔心他家人知道此事,他會被責罰。”
“所以,你去找他了?”
“是。”宋綰清點頭,“我抱著阿元,第一次走出了這條巷子。就在長樂坊的街頭,我看見了他。”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讓沈勵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他身邊跟著一位女子,衣著華貴,容貌出眾。兩人并肩而行,笑晏晏,他為她撥開人群,又低頭為她理順被風吹亂的發絲。那般溫柔體貼,當真是一對神仙眷侶。”
沈勵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能想象那個畫面,也能想象出畫面外,那個抱著孩子,呆立在街角的女人。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宋綰清的聲音里終于帶上了一絲自嘲的笑意,“我怕認錯了人,又或者,是有什么說不得的苦衷。我一路跟著他們,看著他們進了綢緞莊,又進了首飾鋪,最后停在了一座氣派非凡的府邸門前。”
她抬起眼,隔著面紗,看向沈勵行。
“那門楣上,清清楚楚地刻著四個大字,安遠侯府。”
“那時,我才知道他的身份,原來他便是赫赫有名的安遠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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