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中，塵煙翻騰，緩緩勾勒出一道人影。

那人低垂著頭，滿頭白發凌亂披散，黑袍殘破，犄角折斷，龍翼無力下垂。

他緊攥著一柄斷裂的長劍，佝僂著脊背，孤立于殘垣之間。

狼狽，但看上去似乎并無大礙。

波波見狀心頭一松，眼中幾乎涌出淚來：“老大！你沒——”

他話剛出口，一只漆黑的手掌猛然探出煙霧，五指如鐵鉗般掐住他的喉嚨，硬生生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齊格飛的臉龐從劉海下抬起，鮮血從他的眼、耳、口、鼻中同時溢出，淚水與血水交織著，從下巴滴落。

他面色如金紙，猙獰扭曲，仿佛從地獄里爬出的惡鬼。

那只掐著波波的手臂青筋暴起，聲音嘶啞質問：

“誰讓你殺他的！？誰允許你們殺的！？你們是不是找死？！你們他媽的在找死！！！”

波波被掐得臉色漲紅，喉頭發出斷續的嗚咽：“老大……是我啊……”

莉莉絲與一眾內衛聞聲趕到，看見齊格飛掐著波波的喉嚨，皆是神色大變。

齊格飛卻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他站在廢墟頂上，雙目渙散，視線在莉莉絲與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眼底的殺意幾乎要噴出火來。抬起圣劍，劍鋒指向他們。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老子是齊格魯德！當世勇者！你們這些該死的魔族——敢殺我的朋友？！今天你們一個也別想活！！！”

他眼中猩紅亂顫，咆哮著舉劍直劈而下。

“閣下，不要啊！那是波波統領啊！！”

一眾內衛驚恐萬分，齊刷刷跪倒在地。

莉莉絲神色一凝，來不及多想，身上立刻浮動起水銀，粉色的長發急速變為烏黑順滑，兩只漆黑羽翼在腰后展開，瞳孔中兩位黑桃印記旋轉放大——

改變力

齊格飛的動作一滯。劍鋒停在半空，渙散的瞳孔逐漸收攏，意識如溺水者般一點點回歸。

他眨了眨眼，看著自己手中那被掐得臉色青紫的圃人。

“老……大……”

波波艱難地擠出這一聲。

齊格飛的呼吸驟停，手掌瞬間松開。

圃人重重摔倒在地，痛苦地咳嗽著，拼命喘氣。

——哐當！

圣劍墜地，嗡鳴長響。

齊格飛腳步踉蹌，險些栽倒，背靠在一堵殘破的墻上。

他用手死死捂著臉，呼吸急促而紊亂，滿頭冷汗順著發尖一滴滴滑落，落在塵土里，濺起細微的灰塵。

莉莉絲靜靜望著他，那狼狽不堪、幾乎要碎裂開的身影，在夜色與廢墟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孤寂。

直到此刻，她才終于明白，當初克琳希德那句“你會后悔”是什么意思。

夢魔沉默了良久，終是輕輕靠近，伸手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軀，聲音輕得像怕驚醒噩夢般：

“齊格飛，要不……還是算了吧。”

齊格飛的身子一顫，抬起頭，目光里寫滿錯愕。

“算了……？”

可以算了嗎？

他喃喃重復著，眸光微微發亮。

轉過頭，看向那些站在不遠處的士兵與內衛。

他們一個個昂著頭，卻滿面惶恐。

齊格飛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因為他的一腔不甘和不平而跟隨至此、舍命征戰的內衛；

看著那些因他的一個決議，從狼族化為魔狼的獸人戰士。

他看著他們身后，那焦黑的廢墟、坍塌的城墻、鐵與血壘起的頭顱高塔。看著那一地殘肢斷臂，在夜風中靜默無聲。

算了……

齊格飛喉嚨發緊，心底升起一陣冰冷的荒謬感。

把這么多人卷進來后，事到如今——要停嗎？

還能停嗎？

齊格飛的嘴唇哆嗦，胸膛劇烈起伏，喉頭鼓動了許久，最終卻只是沙啞地吐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別……別殺了……”

聲音又輕又啞，卻震耳欲聾：

“別殺了……”

一陣涼風拂過血腥彌漫的夜，硝煙與灰塵翻卷著。

白色的義氣頭巾隨風揚起，在夜色中孤獨飄蕩。

齊格飛怔怔地抬頭，卻見遠處廣場的石臺上，虎兄那怒睜的雙眼，終于在此刻緩緩合攏——

宛如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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