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緋紅晚霞穿透樹海,灑入風來森林。
數百名記者在入口架好腳架、調好鏡頭,準備捕捉這場必將載入史冊的和平談判的每一個瞬間。
不同于十年前那場只有薔薇王后、精靈女皇與奧菲斯皇帝三人參與的閉門密探。第二次樹海和談,是全面公開的。盡管媒體不被允許進入洛斯林德的核心——大圣樹的內部,但他們可在風來森林落腳,由專人每天向媒體通報和談進度與主要內容。
此刻,密密麻麻的記者蜂擁聚集,兩道無形的風墻將他們分隔開來,留出一條寬闊的大道,靜待著第一位重磅人物的登場。
轟隆隆……
低沉的引擎轟鳴漸近,一列黑色商務車護送著一輛銀色涂裝的防彈轎車緩緩駛入森林。展翅的銀鷹旗幟在風中獵獵。
前后護衛車先一步滑出車道,停靠兩旁,銀色轎車穩穩停在正中。
車門打開。
文明拐先落地,緊接著,一只在棕色皮鞋邁出。
身著正裝的麥考夫代理首相拄著拐杖走下車,一如既往的沉穩干練。
剎那間,周圍記者見了血的鯊魚,瘋狂擠向前排。
咔嚓!咔嚓咔嚓!
人群中抬起數十門相機,快門聲連成一片,刺眼的閃光燈如星點般閃爍。
“首相閣下,奧菲斯接受此次和談,背后是出于怎樣的考量?”
“首相閣下,有傳說通往西西里斯的交通線全數封鎖!請問這是否與戰事有關?”
“奧菲斯是否會向摩恩提出賠款要求?如果會,規模大概是多少?!”
“首相閣下——”
七嘴八舌的詢問聲不絕于耳,個別問題甚至觸及到了此次和談的核心。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西西里斯大草原已經在物理層面上,從地圖上消失了。
這么大的一樁事,即便消息封鎖的再嚴格,也依舊百密一疏。
記者們人擠著人,趴在無形的風墻上。
縱是呼吸困難、臉色漲紅,也依舊鍥而不舍的追問著。
麥考夫只是露出滿臉自信的笑容,向眾人揮手致意,便徑直走向迎賓大廳。
黑夾克與一眾特工留在原地沒有跟上。
迎賓大廳內,會有風精靈女仆用飛行魔法送國賓們前往圣樹議廳。
整場和談,只有與會人員能進入大圣樹,此次陪同麥考夫的,僅有三人。
見首相無意回應,現場記者望著那輛銀色轎車的尾燈,齊齊發出一陣失望的噓聲。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爆出一聲驚呼:
“比蒙的車隊也到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圍攏在奧菲斯車隊周圍的記者們迅速掉頭,像潮水般涌向另一邊,鏡頭聚焦——
身穿軍禮服、剛從車廂里邁出的狼族小王子,芬里爾。
“芬里爾王子,請問此次和談為何巴格斯王未親自出席?”
“有消息稱比蒙軍團在西西里斯遭遇摩恩方面的毀滅性打擊,請問是否屬實?”
“王子殿下,您如何看待此次和談對比蒙聲望的影響?”
閃光燈如利刃割面,提問如暴雨傾盆,壓的芬里爾一陣胸悶。
他努力維持著風度,試圖擠出一個麥考夫式的自信笑容,卻發現面部肌肉根本不聽使喚,最后只能低著頭,在哄鬧中默不作聲地快步走向迎賓大廳。
“咴咴咴咴——!”
一聲嘹亮高亢的馬嘶響徹森林,如軍號劃破黃昏。
人群齊齊一滯,連芬里爾也驀然回頭。
林蔭大道深處,第三支車……不,準確地說,是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不同于奧菲斯和比蒙的車流,而是馬蹄齊整、旌旗飄揚的摩恩王室儀仗。
火紅的綬帶、雪白的披風,巨劍金獅的紋章在落日余暉中熠熠生輝。
隨行騎士無不是鎧甲锃亮,長槍如林,隊形整齊劃一,威嚴肅穆。
但最吸睛的,還是走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匹高頭白馬,以及馬背上那個仿佛從童話中走出的青年。
金發,碧眼,五官英挺如雕刻。他沒有乘坐馬車,而是親自胯馬而來,英姿煥發,氣場逼人。
毋庸置疑,摩恩雙子星之一,此次金獅圍獵戰的主人公——“黃金王子”羅德里克·路德維希。
周遭的記者們即刻調轉矛頭,一窩蜂地圍攏過去,勢頭甚至比此前面對麥考夫首相時還要兇猛,就連風墻都被沖撞得暈開一陣陣氣浪漣漪。
“王子殿下,摩恩是否在醞釀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這場戰爭究竟是為了摩恩人民,還是服務于您的野心?”
“有人說摩恩發動這場戰爭只是為了掩蓋內部危機,請問您怎么回應?”
“對于那些在西西里斯死去的無辜平民,您是否有話要說?”
“您是否還認為自己有資格出席和平談判?”
“羅德里克王子——!”
鋪天蓋地的質問聲,鋒利得好像要撕裂空氣。
和之前不同的是,針對摩恩的提問顯而易見地充滿惡意。
白馬前蹄頓住。
羅德里克緩緩扭頭,金發在風中微微晃動,碧綠的瞳孔居高臨下地看向鼎沸的記者團。
見到摩恩王子露出這樣的反應,前排的記者們眼睛瞬間亮了,全身神經都緊繃起來。
他們不怕被懟,就怕像之前的麥考夫和芬里爾一樣,一不發地往里走。
像羅德里克這樣的國家級大人物,哪怕放個屁都是能上頭版頭條的,但如果連個屁都沒有,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
此刻,他們紛紛翻找提前準備好的問題備忘錄,心跳直線飆升。
能到風來森林的記者,每個都是自家報社的王牌。
他們有把握只要羅德里克開口回答了哪怕一個問題,無論是正經回應,還是打太極,都能讓對方掉入語陷阱。
王子看著這些人,一個個弓著腰,眼巴巴地仰著頭,筆記本和照相機捧得比命還高。那模樣,怎么看都像是在街頭等著飯館倒剩飯的野狗。
他忽然理解了,為什么會有人管記者叫“狗仔”。
確實形象。
羅德里克嗤笑出聲,昂起下巴,口齒清晰,在風來森林的晚霞下,于大庭廣眾之中,一字一頓地吐出:
“你們在狗叫什么?”
現場的空氣仿佛被人一口抽走,時間靜止了三秒。
隨即,躁動、喧囂、嘩然才如浪掀起——
但羅德里克已經回過頭,馬靴一蹬,仰頭大笑地策馬而去。
大廳前,麥考夫忽然聽到身后炸開了鍋似的騷動,回頭望去。
只見一群面紅耳赤、暴跳如雷的記者正追在摩恩儀仗隊后頭,一個個口水四濺地不知道在說些什么,像是被人搶了骨頭的狗群。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金發青年身上,眉頭慢慢皺緊,先前的從容已然化作沉重。
片刻,麥考夫收回視線,低聲道:
“走吧,先去國賓室。”
…………
砰!
摩恩國賓休息室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得意的聲音連人帶風地撞了進來。
“嘿呀!阿飛,好久不見吶!最近過得咋樣啊?”
齊格飛抬頭,只見羅德里克敞開雙臂,滿面紅光地大步走進來。
今天的羅老二打扮得可以說是花團錦簇,正藍色的內襯配著金黃鑲邊的禮服,肩披獅紋披風,手里還裝模作樣地握著根紅寶石權杖。
那架勢就差戴一頂冠冕在頭上,原地登基了。
齊格飛懶得吊他,拉了拉兜帽,低頭自顧自地抿了口紅茶。
羅-->>德里克絲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在對面的沙發癱下,翹起腿。
“怎么了?好兄弟來了,也不吭一聲?”
他一邊說,一邊彎下腰,視線從下而上去看齊格飛兜帽下的臉。
齊格飛眼皮不抬,依舊不想理他。
羅老二卻來了勁。
“誒誒,和你說話呢?”
他伸手在齊格飛眼前晃了晃:
“啞巴了?”
齊格飛深吸了口氣:“你——”
就在他剛要說話,羅德里克的手閃電般伸出,抓住他的兜帽猛地往后一拽——
頓時,那張青一塊紫一塊的慘烈面容暴露在空氣中。
“誒呦,太陽神在上!”
羅老二“嚇”地瞬間縮起身子:
“你是哪來的魔豬?”
齊格飛臉皮忍不住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