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茫茫的天空萬里無云,白森森大地渺無人煙,放眼望去盡是連綿的山脊和零零星星的干枯骨樹。
幾只游蕩的骷髏木然地昂起腦袋,不約而同地看向上空。
只見天邊,有一點白光快速墜落下來,它掉在山道上,滴溜溜的滾了幾圈才停下,定睛看去,竟是一顆質地如玉的蒼白頭骨。
白玉顱骨的眼窩空洞,質地也黯淡了不少再無從前那般光潔瑩亮,更有一道小蛇般的細密裂紋從天靈蓋經由額骨、鼻骨、顴骨一路蔓延至下顎骨,看上去就仿佛完美的藝術品被硬生生刻下了一道無法修復的瑕疵。
在蕭瑟的輕風和滾滾的骨灰中,白玉顱骨一動不動落在那兒。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嗒”的一聲,一只奇怪的骷髏士兵蹣跚著從遠處而來。
說它奇怪,是因為這骷髏頸椎以上的部分空空蕩蕩,它沒有腦袋。
然而,它卻像是受到牽引似的,步履踉蹌卻堅定地緩緩走到白玉顱骨跟前,俯身彎腰,伸出雙手在地上胡亂摸索著,碰到了那顆頭顱。
隨后,它小心翼翼的捧起白玉顱骨,將之按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簌!
空洞的眼窩中,兩團幽藍色的鬼火驀然騰起。
“成了?”
骷髏低頭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那雙有些袖珍的白骨小手。
沉默良久,忽地攥緊拳頭難抑亢奮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成了!果然我是對的!地獄之門一旦打開,后續的進出就會變得非常方便,這一點和迷宮非常相似。不,不是相似,奇蘭就是地獄的迷宮,迷宮就是地獄的奇蘭!哈哈哈哈…啊。”
冷不丁,頜骨凝滯,笑聲戛然而止。
骷髏連忙仰頭望向天空,蒼白色的漣漪從腳下擴散向四面八方。
又過了半晌,祂才松下一口氣。
蒼白迷宮的入口在那一劍下崩毀塌陷,這座迷宮已和外界隔絕,龍血不會追進來,也意味著,這里成了祂亡靈之神——尼科勒提米斯的一人世界!
理所當然,尼科勒提米斯沒有死。
祂可是神只,有那么多信徒分散于奇蘭的各個角落。信仰不消神格不滅,神格不滅神只永存,若非如此,早在一年前祂就已經灰飛煙滅了。
剛才的情況看似危險,其實長夜已盡堙滅身軀骨架的那一瞬間,尼科勒提米斯的意識就被送回了地獄,而計劃也沒出紕漏,祂的后手順利啟動了。
至于這后手是什么時候留下的……
別忘了,勇者出現之前,祂僅僅只用了一只左手,那么長的時間足夠祂在蒼白迷宮內置備好一切了。
按照原計劃,尼科勒提米斯是準備神降完成后收走附近的靈魂,等到奇蘭的超凡趕到就自折手臂佯裝敗亡,潛伏進蒼白迷宮內。
是的,亡靈之神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奧菲斯境內建立什么亡者國度,或者說,祂壓根就不想和人類起沖突。
這是顯而易見的答案,一個稍加思考就能察覺的悖論——
奧菲斯帝國與洛斯林德大樹海,換作是你,你會選擇降臨在奇蘭大陸最強和次強兩個國度之間建立根據地嗎?
這不是搞笑嗎?
大張旗鼓的降臨,結果轉瞬就被干掉這種愚蠢的戲碼發生一次就夠了。
尼科勒提米斯不是白癡,而是不死王庭史無前例的天才。
無論是過去的亡靈主宰亦或是現在的亡靈之神,這位不死之王從來不是以戰斗見長的,祂最擅長的是經營與謀劃。
只不過身處地獄,尼科勒提米斯對凡間的影響極其有限。
情報大都來自于信徒的祈禱,其中九成九還是許愿無病無災、永生不死乃至一夜七次金槍不倒之類的屁事。
至于下達指示,更是不得不將大量內容概括為一小段極其抽象簡潔的囈語,拼盡全力才能勉強傳遞給神眷。
這些囈語在凡人的眼中,便是所謂的“神啟”。
但屬下們會如何理解神啟的內容,并選擇以什么途徑去執行那就完全不是神明能夠干預的了,否則尼科勒絕不會選擇在格林伍德的郊外降臨,南國千島那種混亂不開化的蠻荒之地難道不香嗎?
只不過,饒是祂算盡心機也沒料到龍血這家伙居然好死不死的又冒了出來!
尼科勒提米斯從來就不相信什么命運,尤其是在登臨神位后更是堅信自己便是天命本身。
可當祂看到那個熟悉白發龍人揮舞著圣劍第三次擋在自己面前時,神明的內心深處依舊升起了一股被命運嘲弄的無力感。
說來可笑,就是為了反駁這種感覺,祂才會臨時改變計劃,沖出來與宿敵決一死戰。
當然,尼科勒提米斯也不是完全熱血上頭,在確認龍血無法破開自己的門牙時,祂就有八成的把握能扛下一發長夜已盡。
而-->>這一戰,也讓祂堅定了一個去年就有了的猜想——
“龍血真的變弱了,這次比去年在摩恩時還要弱,怎么會這樣?”
巴魯姆克變弱了,或者說他的狀況很奇怪,雖然還能窺見往昔的風采但氣勢卻遠不如曾經那般凌厲。
或許世人早都忘了,但尼科勒提米斯至今記得清晰,龍血的巴魯姆克過去是多么不可一世。
其最大的特點,便是一旦進入戰斗狀態,力量就會以一種不可理喻的形式急速增幅。
這種增幅沒有上限,至少在尼科勒的認知里沒有。敵人越強,他就越強,而且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打越強!
當年路西法就是因為沒能在第一時間干掉巴魯姆克,被后者拖入了消耗戰。弄到后來龍血的每一次振翅皆是流星,每一記劍斬都是長夜已盡,力量已經完全不亞于魔王勇者。
他怎么會衰弱到如今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