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后無聲合攏,將外面世界的喧囂和腐朽徹底隔絕。古籍文獻館內部的空氣冰涼、干燥,帶著濃重到化不開的陳舊紙張、羊皮卷、墨水、皮革和奇異檀香混合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葉上。
巨大的穹頂空間里光線柔和而恒定,來自穹頂鑲嵌的乳白色發光礦石。高聳入頂的深褐色木質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層層疊疊,構筑成一座座散發著古老氣息的書籍迷宮。書架間偶爾能看到穿著深灰色長袍的身影,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飄過,厚厚的眼鏡片反射著微光,對闖入的狼狽眾人視若無睹,仿佛他們只是幾本不小心掉落的卷軸。
絕對的安靜。只有血液在耳中鼓噪的聲音,以及一種極其低沉的、如同大地脈動般的“嗡嗡”背景音——那是強大的信號屏蔽和物理隔音系統在全力運作。
“這邊。”那位頭發花白、戴著金絲邊眼鏡的老者(應該是管理員)聲音低沉,不容置疑地指向一條被書架夾著的、更加幽深的側廊。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昏迷不醒、左臂金屬右臂冰晶的林默,又落在紅毛手里拎著的、還在輕微“嗡”動的保溫桶蓋子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緊,仿佛在看一件極度礙眼又極其危險的垃圾。
紅毛被那眼神看得發毛,下意識地把蓋子往身后藏了藏,臟辮都老實了。強子和周小敏小心翼翼地架著林默跟上。沈曼歌走在最后,糊滿黑色藥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這座沉默的知識堡壘。
側廊盡頭,是一扇沒有任何裝飾的、厚重的鉛灰色金屬門。門上沒有任何把手,只有一個不起眼的、閃爍著幽藍微光的生物識別面板。管理員走上前,將自己的手掌按在面板上。
“嘀…驗證通過。權限:最高級。目標:靜默收容。”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嘎吱…”沉重的鉛灰色金屬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純粹的、帶著微弱臭氧氣息的寒意撲面而來。
門后是一個不算太大、但異常空曠的房間。墻壁、天花板、地面,全部覆蓋著厚厚的、蜂窩狀的深灰色吸音材料,使得這里比外面更加死寂。房間中央,只有一張同樣覆蓋著吸音軟墊的金屬平臺床。角落里擺放著幾臺閃爍著指示燈的復雜監測設備,線路連接著平臺床。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低溫冷凝的氣息。
“把他放上去。”管理員指了指平臺床,聲音平板無波,“這里是最高等級的靜默收容室。物理隔音、能量屏蔽、生物信息過濾…能隔絕外界幾乎所有的‘噪音’和‘信號’。希望對他…和你們帶來的‘麻煩’…有效。”
強子和周小敏將昏迷的林默小心地抬上冰冷的金屬床。當林默被放下的瞬間,他左手的暗金金屬手套和右臂的暗金冰晶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如同接觸到了某種讓它“舒適”的環境。
“那個東西,”管理員的目光如手術刀般刺向紅毛手里的保溫桶蓋子,“放在那邊角落的隔離臺上。”他指了指房間角落一個同樣覆蓋著吸音材料的金屬小平臺,平臺周圍環繞著一圈散發著微弱藍光的能量力場發生器。
紅毛撇撇嘴,但還是乖乖走過去,像扔炸彈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嚴重變形、還在輕微“嗡”動的蓋子放在隔離臺上。
蓋子剛放上去——
“嗡!”
蓋子的“嗡”動似乎瞬間強烈了一絲!表面剝落的污垢更多了,扭曲的邊緣發出更明顯的“嘎吱”聲,凹陷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回彈!小熊圖案在剝落的油污下顯得更加清晰,那憨態可掬的笑容在此時此地顯得無比詭異。
管理員鏡片后的目光驟然銳利!他快步走到隔離臺旁的控制面板前,手指飛快操作。隔離臺周圍的藍色力場光芒瞬間增強!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蓋子的“嗡”動似乎被壓制了下去,但那種“自我修復”的跡象并未停止,只是速度變慢了。
“館長馬上到。在館長給出處理意見前,任何人不得觸碰它,也不得離開這個房間。”管理員的聲音帶著冰冷的命令,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個詭異的蓋子,又掃過平臺上昏迷的林默,最后對沈曼歌說道:“沈女士,館長在‘星圖室’等你。關于…‘鑰匙’的碎片。”說完,他不再停留,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轉身走出了靜室,厚重的鉛灰色金屬門在他身后無聲關閉。
死寂再次降臨。只有監測設備上跳動的微弱綠光和隔離臺力場發出的低沉嗡鳴。
“呼…”紅毛夸張地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吸音墻,“嚇死寶寶了!那老頭眼神跟刀子似的!比沈老板發飆還嚇人!”
強子活動著依舊有些麻木的凍傷手臂,走到角落的監測設備旁,警惕地看著屏幕上跳動的、代表林默生命體征的曲線。“他體征還算平穩…但這體溫…”他看著屏幕上顯示林默體表溫度的讀數,那數值低得嚇人,而且還在極其緩慢地下降。“還有這胳膊…到底是什么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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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敏守在平臺床邊,用一塊干凈的布蘸著水,小心地擦拭著林默臉上和脖子上的污垢,看著他慘白的臉和詭異的金屬冰晶手臂,眼圈又紅了。“林默哥…你醒醒啊…”
沈曼歌沒有理會他們。她走到靜室中央,目光落在林默左手那只冰冷的暗金金屬手套上。手套表面光滑,布滿了玄奧復雜的暗金紋路,在吸音室柔和的光線下,流淌著內斂而冰冷的光澤。右臂的暗金冰晶則如同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永不融化的極地寒冰。她抬起自己那只被黑藥膏包裹、同樣傷痕累累的右手,隔著半尺的距離,極其緩慢地靠近那只金屬手套。
距離越近,她越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排斥力!并非物理上的推力,而是一種源自能量層面的、冰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隔閡!仿佛那金屬是活物,擁有自己的意志,在抗拒一切外來的接觸!她指尖傳來陣陣刺骨的寒意和麻痹感。
“排斥…只認‘坐標’…”沈曼歌低聲自語,琥珀色的眼眸里閃爍著復雜的思緒。這金屬碎片的力量遠超她的預估,它似乎在主動與林默融合,將他改造成一個更強大的“錨點”或“鑰匙”。但這力量太危險,太不可控。林默的身體和精神,能承受嗎?這到底是鑰匙…還是枷鎖?
“沈姐,館長那邊…”強子提醒道。
沈曼歌收回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林默和那個在隔離臺上“自我修復”的保溫桶蓋子,轉身走向靜室角落一扇同樣不起眼的、鑲嵌在吸音墻里的小門。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塊光滑的黑色感應區。她將手掌按了上去。
“嘀…身份驗證:沈曼歌。權限:臨時s級。準許進入:星圖室。”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小門無聲滑開,露出后面一條向上旋轉的、狹窄的石階。一股更加古老、更加神秘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星塵和金屬的味道,從石階上方流淌下來。
沈曼歌沒有絲毫猶豫,踏上了石階。石階在身后無聲關閉,隔絕了靜室。
星圖室并不大,是一個圓形的穹頂房間。穹頂并非實體,而是一片緩緩旋轉、閃爍著億萬星辰的深邃投影,如同將宇宙的一角搬進了這古老的建筑。星辰的光芒柔和而神秘,照亮了房間中央一個巨大的、由某種暗色水晶或金屬構成的復雜星盤。星盤上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如同活物般緩緩移動的光點,勾勒出難以理解的星座軌跡和能量流線。
一位穿著深紫色繡銀邊長袍的老者,背對著門口,站在星盤前。他身形高大挺拔,白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負手而立,仿佛與這片旋轉的星空融為一體。僅僅是背影,就散發出一種淵渟岳峙、洞察萬物的深沉氣度。他就是古籍文獻館的館長。
聽到腳步聲,館長并未回頭,只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古老的鐘磬在星空間回蕩:“你來了,曼歌。帶著‘不協’的碎片,和…一個被選中的‘坐標’。”
沈曼歌走到星盤旁,與館長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緩緩旋轉的星辰投影上。“館長。‘鑰匙’碎片…強行融合了。它似乎…在改造他。”她簡意賅,聲音依舊嘶啞,但帶著面對長輩時的敬意。
館長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旋轉的星圖,看到了靜室中昏迷的林默。“星軌交匯,錨點移位。那碎片并非凡物,它是‘源初之律’崩解時散落的‘音符’,是秩序與混沌碰撞后凝結的‘殘響’。它選擇了他,不是因為他是鑰匙,而是因為…他是唯一能承受其‘重量’的共鳴體。”
“重量?”沈曼歌皺眉。
“承載‘律’的重量,理解‘響’的代價。”館長伸出手指,輕輕點向星盤上某個極其黯淡、卻散發著不穩定暗金光暈的星點——那代表著林默的位置。“你看,他的‘星輝’正在被那碎片的力量侵蝕、覆蓋、重塑。如同寒冰覆蓋大地,金屬澆筑血肉。這過程…痛苦且不可逆。若他意志沉淪,碎片的力量失控,他將不再是‘坐標’,而會成為一具行走的‘律碑’,一個失控的‘混沌節點’。”
沈曼歌看著那被暗金光暈包裹、掙扎閃爍的星點,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如何阻止?”
“阻止?”館長緩緩搖頭,目光深邃,“融合已經開始,如同星辰的軌跡,強行扭轉只會帶來更大的撕裂。我們能做的,是引導,是加固,是…提供另一條‘旋律’,幫助他消化這‘重量’,理解這‘代價’。”他手指移動,指向星盤另一側,一個散發著微弱但穩定松香硝煙氣韻的星點——那是沈曼歌。“你的‘旋律’,曼歌。你的‘松香硝煙’,是壓制混沌的‘鎖’,也是引導秩序的‘弦’。你們的‘共鳴’,是唯一的平衡點。”
沈曼歌沉默地看著代表自己的星點,又看向林默那被暗金包裹的星點。松香硝煙與冰冷律碑…這共鳴,真的能奏出和諧的樂章嗎?還是最終會演變成毀滅的交響?
“另外,”館長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凝重,手指點向星盤邊緣一個極其微弱的、卻散發著混亂甜膩氣息的猩紅光點,它正如同跗骨之蛆般緊緊纏繞著林默的暗金星點,并試圖突破一層無形的屏障。“那個‘扭曲的容器’…也感應到了‘律碑’的成型。她的‘呼喚’…更加瘋狂了。靜室的屏蔽能暫時隔絕她的物理降臨,但她的‘聲音’…已經開始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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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為了印證館長的話——
“哥哥…”
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穿透靈魂力量的、如同小女孩般甜膩又空靈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直接在沈曼歌的腦海中響起!
“…好冷…”
“…你的新玩具…好亮…”
“…小璃…不喜歡…”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委屈、嫉妒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正是林小璃!她的“聲音”竟然穿透了靜室的物理隔音和能量屏蔽?!直接作用于意識層面?!
沈曼歌身體猛地一僵!左耳后那被黑藥膏糊住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仿佛有冰冷的針在刺穿她的耳膜!她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了左耳。
“感覺到了?”館長平靜地看著她,似乎對林小璃的“聲音”滲透并不意外。“‘律碑’的成型,如同在黑暗的海洋中點亮了一座燈塔。不僅會吸引深海的巨獸,也會喚醒依附于‘坐標’的…‘幽靈’。她的‘聲音’,是‘扭曲共鳴’的具現。靜室的屏蔽能削弱,但無法根除。除非…”
館長的手指再次點在星盤上,這一次,指向了靜室方向那個隔離臺上,代表保溫桶蓋子的位置——那里,一個小小的、散發著極其微弱、卻帶著奇異空間穩定感的乳白色光點正在閃爍。
“…除非,那個‘意外’的‘容器’,能真正穩定下來,填補‘律碑’成型帶來的…‘縫隙’。”館長看著那乳白色的光點,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困惑和探究,“那件物品…非常古老,也非常…‘饑餓’。它似乎…在尋找什么。”
靜默收容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