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海里,被黑暗和劇痛包裹著,不斷下墜。右手傳來的鉆心疼痛,如同海底暗流中兇殘的水母,一次次用帶毒的觸須鞭撻著林默殘存的神經。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重錘敲打在腫脹的斷指上,帶來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暈眩。冰冷與灼熱在他身體里拉鋸,口袋的位置如同揣著一塊剛從煉鋼爐里夾出來的、滋滋作響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翻江倒海的悶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世紀,一絲微弱的光線刺破了厚重的黑暗。緊接著,是各種嘈雜而遙遠的聲音涌入耳膜——尖銳的鳴笛聲、急促的腳步聲、金屬器械冰冷的碰撞聲、還有模糊不清的呼喊。
“傷者昏迷!右手小指粉碎性骨折,無名指疑似骨裂,伴有局部神經損傷!血壓偏低!心率快!”
“準備清創!通知骨科值班醫生!準備手術室!”
“他口袋…什么東西?好燙!快!小心處理!”
林默感覺自己像一件被粗暴搬運的貨物,身體在擔架上顛簸。他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晃動,只能看到頭頂慘白刺眼、飛速移動的天花板燈管,以及幾個戴著口罩、表情嚴肅的醫護人員晃動的身影。右手被小心翼翼地托著,但那鉆心的疼痛絲毫未減。他想開口,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醒了?別動!”一個女護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安撫,但動作卻不容置疑地固定住他的頭,“你受傷了,我們現在送你去手術!保持清醒,盡量別睡!”
手術?林默混沌的大腦捕捉到這個關鍵詞。他費力地轉動眼珠,想看看自己的右手,視線卻被護士的身體擋住。口袋里的灼熱感依舊強烈,但似乎被什么東西隔開了?他感覺到有人在小心翼翼地處理他裝著紙條的褲袋位置。
擔架車猛地停住,刺眼的“手術中”紅燈映入眼簾。更強烈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冰冷金屬的氣息撲面而來,讓林默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加不適。
“病人林默!右手小指開放性粉碎骨折,無名指疑似骨裂,伴局部神經損傷!疑似遭受重物撞擊!準備臂叢麻醉!清創探查!”一個沉穩的男聲快速下達指令。
林默感覺自己被抬上了冰冷堅硬的手術臺。無影燈“啪”地亮起,慘白的光線如同審判之光,將他籠罩。視野里只剩下戴著藍色手術帽和口罩、只露出一雙銳利眼睛的醫生和護士。
“放松,給你打麻藥,很快就不疼了。”麻醉師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尖銳的針刺感從肩頸處傳來,伴隨著藥液注入的冰涼。林默閉上眼,等待著那傳說中能隔絕一切痛苦的麻木降臨。然而,預期的麻木感并未如期而至!右手斷指處那撕裂般的劇痛,如同被注入了興奮劑,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像是有無數燒紅的鋼針在骨頭縫里攪動!他猛地睜開眼,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嗚咽,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蜷縮!
“怎么回事?麻醉效果不好?”主刀醫生皺眉。
“劑量沒問題…臂叢位置也準確…”麻醉師的聲音帶著困惑和一絲緊張,“病人痛覺異常敏感?還是神經損傷導致傳導異常?”
口袋里的紙條,在麻醉針扎入的瞬間,灼熱感陡然飆升!林默感覺那塊皮膚快要被燙熟了!他甚至聞到了一絲皮肉焦糊的味道!更詭異的是,那股冰冷刺骨的、如同靈魂被抽取的痛感,也同步加劇!冰與火的雙重地獄在他體內瘋狂肆虐!
代價…這就是開啟“鑰匙”的代價嗎?連麻醉都失效?!林默在心底絕望地嘶吼。
“加…加大劑量!靜脈輔助!”麻醉師當機立斷。
第二針,第三針…冰冷的藥液注入血管。這一次,如同洶涌的寒潮終于壓過了狂暴的火山,那撕裂神經的劇痛開始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一種沉重而遲鈍的麻木感。意識也開始模糊,像是被浸入了粘稠的糖漿,緩慢地下沉。視野里晃動的藍色身影和刺眼的手術燈光漸漸扭曲、模糊。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瞬,林默的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手術室觀察窗玻璃外,一個模糊的身影。
鴨舌帽的帽檐壓得很低,栗色的短發有些凌亂。
沈曼歌。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隔著冰冷的玻璃,琥珀色的眸子透過觀察窗,深深地、復雜地凝視著手術臺上昏迷的他。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甚至比之前更加沒有血色,唇線抿得死緊。她的一只手似乎無意識地按著自己的左耳,指縫間…好像有一點暗紅的痕跡?
林默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最后的念頭是:她…付了什么代價?為了那一聲救命的尖嘯?
…
意識再次浮出水面時,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混雜著藥膏的清涼氣息。耳邊是心電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像某種催命的倒計時。右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固定在一個支架上,沉重而麻木,只有深處傳來一陣陣鈍痛,提醒著那根手指曾經遭遇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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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艱難地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窗簾拉著,光線有些昏暗。潔白的墻壁,潔白的床單,一切都透著一種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整潔。他試著動了動,全身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樣酸痛無力。
“林默哥!你醒了?!”一個帶著驚喜和濃濃擔憂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林默轉過頭,看到周小敏正趴在床邊,眼鏡后面的大眼睛紅腫得像桃子,顯然是哭過很久。看到他醒來,她立刻坐直身體,臉上努力擠出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小敏…”林默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風箱。
“別說話!醫生說你失血有點多,又用了不少麻藥,需要休息!”周小敏趕緊制止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棉簽沾了水,小心翼翼地潤濕他干裂的嘴唇,“你嚇死我了!被保安抬出來的時候,手上全是血…”她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
“手…怎么樣了?”林默最關心這個。他嘗試著動了動被包裹的右手,無名指似乎還能輕微地感受到一點存在感,但小指…那里只有一片沉重的、毫無知覺的麻木。
周小敏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咬著嘴唇,猶豫了一下才小聲說:“醫生說…小指…骨頭碎得太厲害,神經也…傷得很重…接…接不回去了…只能…只能清創處理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幾乎聽不見。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殘酷的現實被親口證實,林默的心還是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他死死盯著自己那裹得像粽子一樣的右手,視線仿佛要穿透紗布,看到那根永遠失去的手指。
一根手指…這就是“啟之需付代價”的第一個具象化成果嗎?為了激活那該死的紙條,為了逼退林小璃幾秒鐘?
“無名指呢?”林默的聲音干澀。
“無名指骨裂,神經有挫傷,但醫生說好好休養,功能…應該能恢復大部分…”周小敏趕緊補充,試圖給他一點安慰。
大部分…林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他用左手(幸好是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褲袋。那里空空如也。紙條…被收走了?還是…在混亂中遺失了?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沒有紙條,他怎么找蘇晚晴?怎么對抗林小璃?那根手指豈不是白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