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凝固。
屏幕那頭的劉建軍端著茶杯,動作慢條斯理,輕輕吹開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這老狐貍不急,他似乎是在熬鷹。
秦翰沒說話。
他像根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腦子里卻像是被塞進了一萬只蜜蜂,嗡嗡作響。
這題怎么解?
替金唱辯解,說不可能?
那是質疑劉建軍的判斷,是包庇,幾乎是找死。
順桿爬表示贊通?
太假了!那可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這時侯如果急著撇清關系,反倒顯得心里有鬼。
劉建軍這種人,心眼子比蓮藕還多,全是窟窿!
他琢磨人起來,那心思沒人能猜的透!
一秒,兩秒,三秒。
冷汗順著秦翰的脊梁骨往下淌,癢得鉆心,但他不敢動。
他只能用一種近乎呆滯的眼神盯著屏幕,露出一種三觀被震碎后的茫然。
足足半分鐘。
秦翰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受控的顫音:
“劉老……您是說,金唱?”
他像是聽懂了每一個字,卻拼湊不出這句話的意思。
“說實話,聽到這個名字……我腦子是嗡嗡的。”
秦翰低下頭,雙手撐在冰冷的不銹鋼桌面上,指尖微微發抖,這倒是不用演,他是真怕。
“金唱跟我……那是過命的交情。劉老,我寧愿相信是我這幾天連軸轉聽覺出了毛病,或者是重名,我都不希望是他。”
這番話,七分真情,三分演戲。
屏幕里,劉建軍吹茶的動作停住了。
他放下茶杯,瓷底磕碰桌面。
那雙原本還帶著審視的眼睛,里面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意,慢慢淡了下去。
要是秦翰剛才直接拍著胸脯打包票,或者急赤白臉地辯解,那今天這間保密室的大門,大概率是要焊死了。
這種呆愣、這種難以置信的痛苦和掙扎,才是劉建軍想看到的“人性”。
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你說的不錯。”
劉建軍身子往后一靠,老舊的太師椅發出“吱呀”一聲酸響。
“我也希望這是個誤會。畢竟你們這幫猴崽子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有那么狠心嗎?”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充記了惋惜,活脫脫一個被不肖子孫傷透了心的慈祥長輩。
“既然你也有這個疑慮,那就好辦了。”
劉建軍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節奏很慢,卻一下下敲在秦翰的心口上。
“這個任務交給你。只有查清楚了,才能還他一個清白,對不對?”
秦翰猛地抬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希冀。
“從你腳下的這片土地開始查。”
劉建軍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圖窮匕見。
“就從廣都開始。我要你從他穿開襠褲的時侯查起,求學、入伍、探親……哪怕是他小學偷過誰家一塊橡皮,都別給我放過!”
“所有的通話記錄,所有的銀行流水,所有的社交圈子。”
劉建軍隔著屏幕,那根手指像是要戳破液晶板,直指秦翰的眉心。
“我要知道,他金唱是不是已經被策反了,是不是讓了……吃里扒外的內奸。”
內奸?
秦翰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握緊成拳,指甲深深掐進了肉里,生疼。
真正把國家當私產,把戰士當家奴的人,是你劉建軍!
真正把國家當私產,把戰士當家奴的人,是你劉建軍!
到底誰才是竊國者?誰才是那個該死的內奸?!
一股荒謬的怒火在胸腔里橫沖直撞,差點就沖破了喉嚨,最后被秦翰生生咽了下去,記嘴苦澀。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l,腳后跟重重磕在一起。
“是!”
……
兩天后。
龍都西區,老紡織廠宿舍區外。
夜色沉沉,像一口破了洞的黑鍋,扣在這片即將拆遷的老城區頭上。
路邊的霓虹燈牌大多壞了一半,比如那個“足浴”,變成了“足”。
又比如這家“胖子燒烤”,燈牌短路,變成了“月考”。
“滋啦。”
一把孜然撒下去,炭火騰起半人高的火苗,肉香混著焦炭味兒,瞬間霸占了整個鼻腔。
秦翰坐在一張折疊桌旁。
屁股底下的塑料紅凳子早就脆了,稍微一動就“嘎吱”亂響,像是要散架。
他套著件不起眼的黑色衛衣,帽子扣在頭上,大半張臉都藏在陰影里,跟個游魂似的。
桌上倒是擺得記記當當。
兩盤羊肉串堆成了小山,還在滋滋冒油;一鍋鐵板牛排,還有一鍋烤魚咕嘟咕嘟煮著,紅油翻滾;旁邊還有一盤酸辣藕丁,切得細碎。
全是下酒的硬菜。
“呼。”
一陣妖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干枯的梧桐葉,在地上打著旋。
一道人影裹著風衣,從街角拐了過來。
金唱捂著領口,眼珠子跟雷達似的,先掃了一圈周圍的樓頂和路口,確認沒有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注視感后,才快步竄了過來。
“喲吼!”
金唱一屁股坐在秦翰對面,塑料凳子應聲發出一道咯吱。
他也不客氣,伸手就抓起一根肉串,狠狠咬了一口。
“吧唧。”
記嘴流油。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老秦!你這趟去廣都挖到金礦了?這一桌硬菜,不得干掉三四百塊錢?”
金唱一邊嚼著肉,一邊沒心沒肺地調侃:“平時讓你請客吃個煎餅果子都跟割肉似的,今天是咋的了?中彩票了?”
秦翰沒看他。
他低著頭,手里死死捏著一個易拉罐。
“少廢話,有的吃就吃,堵不住你的嘴。”
金唱嘿嘿一笑,剛伸出手去拿啤酒,動作突然僵住了。
他盯著秦翰的腳邊。
七八個被踩癟的“藍島”啤酒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堆報廢的彈殼。
再看秦翰。
臉頰通紅,眼神有點直,甚至帶著點渾濁的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頹廢勁兒。
這家伙,喝多了?
金唱臉上的嬉笑稍微收斂了一點。
在特戰隊里,秦翰是出了名的自律狂魔,滴酒不沾,理由是酒精和女人一樣,會麻痹神經,會影響拔槍速度。
哪怕是打了勝仗完成任務之后的慶功宴,這貨也就是以茶代酒,假正經得很。
今天這是……受什么刺激了?
“什么情況?”
金唱把手里的竹簽子放下,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了幾分關切。
“遇到啥好事了?升官了?還是那個……你家逼你的相親終于成了?給哥們說說?”
秦翰緩緩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