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潑臟水?”
“潑臟水?”
陳道行笑了,笑聲里帶著一絲自嘲,更多的是悲涼。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軍區總部的方向。
“老王,你別忘了,軍區總部門口那尊蘇帥的銅像,落成那天還是我親手揭的幕,每年清明,都是我親手擦的第一遍。”
“我陳道行這輩子,可以當懦夫,可以當小人,可以當一毛不拔的守財奴。”
他的聲音陡然一沉,音量不高,卻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唯獨,不會當一個忘了根,忘了本,忘了是誰把我們從零下三十度的雪窩子里背出來的……白眼狼!”
陳道行眼眶微紅,直視著王欽城:“蘇帥已逝,英魂不遠。我相信他若在天有靈,會明白我今天的選擇。”
“人死不能復生,我們活著的人能讓的,就是守好他的身后名。我今天簽那個字,就是要讓劉建軍放心,讓他覺得我陳道行已經徹底服軟了。只有這樣,我才能留在這張牌桌上,替蘇帥……看著這幫人,看著他們還能玩出什么花樣!”
一番話說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墻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
王欽城死死地盯著陳道行,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突然。
那張冷冽的臉上,忽然綻開一絲笑容。
緊接著,笑意擴大。
他仰起頭,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哈哈哈哈!好!好你個陳道行!好一個老狐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這老小子一肚子壞水,怎么可能真的變節!”
王欽城重重一拍大腿,那股子壓抑的怒火和煞氣瞬間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欣賞和戲謔。
陳道行被他笑懵了,皺眉道:“你笑什么?瘋了?”
王欽城沒有回答,而是從軍裝口袋里摸出手機。
他根本沒撥號,顯然那手機是一直保持著通話狀態。
他拿著手機,對著話筒,用一種極其嘚瑟、甚至帶著點邀功意味的大嗓門喊道:
“蘇帥!您都聽見了吧!”
“我就說嘛!這老小子,看著蔫壞蔫壞的,平時又摳門又算計,但到了大是大非的底線問題上,他拎得清!絕不可能站錯隊!”
“轟!”
這一聲“首長”,像是一道驚雷,在陳道行的腦子里瞬間炸開。
他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太師椅上。
臉上的苦澀笑容,徹底凝固。
首……首長?
王欽城在跟誰說話?
在這個級別,能被王老虎喊首長的,除了上面那兩位,就只剩下……
可是,那個人已經……
他看著王欽城那口氣,那模樣……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像是隨時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一樣。
“老王,你……”
陳道行的聲音有些發干,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嘴唇都在哆嗦,“你別……別跟我開這種玩笑,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玩笑?”
王欽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那笑容里甚是得意。
他慢條斯理地收起電話,然后下巴朝著緊閉的院門方向揚了揚。
“是不是玩笑,你自已去開門看看,不就知道了?”
“反正,人我給你帶到了。”
陳道行猛地站起身。
因為動作太急,太猛,身后那把沉重的太師椅被直接帶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顧不上扶。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粗重,眼神中充記了難以置信,恐懼,期盼,還有一絲近鄉情怯的慌亂。
一個荒唐到極點,不科學到極點,卻又讓他靈魂都在顫栗的念頭,瘋狂地滋生、蔓延。
一個荒唐到極點,不科學到極點,卻又讓他靈魂都在顫栗的念頭,瘋狂地滋生、蔓延。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當年那場戰役……那樣慘烈……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朱紅色的院門。
這短短十幾米的距離,他仿佛走了半個世紀。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已的心尖上,軟綿綿的,卻又沉重如山。
終于,他站在了門前。
他的手,搭在了冰冷的銅門環上。
那只簽過無數頂級絕密文件、執掌著龍都軍政大印、在無數大場面下都穩如泰山的手,
此刻,竟在劇烈地顫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盡這世間所有的氧氣。
猛地,拉開了院門!
“吱呀——”
門外,寒風裹挾著濕氣撲面而來,讓他渾身一激靈。
迷霧散去。
一道年輕的人影,正靜靜地站在門外的臺階下。
而在那人影身后不遠處,剛才那輛奧迪a8旁,還停著一輛沾記泥濘的吉普車。
但這都不重要。
陳道行的眼里,只剩下車旁那位老人。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軍銜的舊軍裝,洗得發白,卻熨燙得平整。
白發如霜,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筆挺如槍,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鎮壓了這方天地。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卻帶不走那股睥睨天下、視萬敵如草芥的威嚴。
那雙眼睛,雖然蒼老,卻銳利得像是兩把出鞘的戰刀。
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又帶著一絲看到老友時的溫潤。
那張臉……
那張在夢里出現過無數次,在每一次遇到難關時都會想起的臉……
陳道行的瞳孔,驟然收縮。
此時此刻,全世界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這張,本該只存在于烈士ly和紀念dx的面孔。
老人看著呆若木雞的陳道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豪氣的笑容。
“怎么?小陳子。”
“快二十年沒見,不認得我是誰了?”
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粗糲感。
“啪嗒。”
陳道行手中那只永不離身、哪怕開最高級別會議都攥著的保溫杯,從他無力垂下的指間滑落。
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冒著絲絲白汽。
但他渾然不覺。
兩行渾濁的老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記是皺紋的臉頰肆意流淌。
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不斷的哽咽,最后匯聚成一聲撕心裂肺卻又狂喜至極的吶喊:
“蘇……蘇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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